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牡丹亭題詞】「情至」湯顯祖
少,【牡丹亭】的杜麗娘入死出生,終究成全了愛情,或者是被愛情成全。
只是,生死事大,豈止是肉體的崩壞與復形?
或許,我們都太執持肉眼裡可見的真,卻忽略我們的生死裡,其實也包括了恆轉如瀑流的念頭,以及識田裡的諸多業力種子。
甚至在一念之轉裡,我們可以如生天堂與枉死地獄,生死過一巡。
所以,當我們看著關於輪迴復生的戲劇演出,就想當然耳地只侷限在那一身粗重的肉體,生死在我們眼中,就變成一個軀殼換過另一個軀殼的容易,甚至是草率的。
唯有認識存在不只是等同於肉體行走於有相空間,反而是有心識作用的生滅,以及靈魂的自性恆常,我們才能在看似怪誕的戲劇效果裡,領悟出一番真實意涵。
所謂生死,就成為一種個人通往內在的朝聖道路,無限向裡的層層蛻變、脫落,直至精微處,可能只是一道天地玄冥裡放亮的光,無染。
於是,杜麗娘的一世生死流轉,化現的不只是她青春軀體的死而復生,更深層的意涵在於她是如何因情而夢,乃至癡、亡裡,到最後還魂復生,就是將雜染濁穢的本然生命,給滌盪清除,讓如真的本質還原於人間,把愛還諸天地。
所以,杜麗娘的生死一回,是身心靈全面的回歸。
這一連串的流程,因情而起。
春情初動之前的杜麗娘,是道德禮教框架作業線的粗坯,與所有人一樣等待著被喧嚷的主流教條,複製制式化的俗麗線條與色彩。
她委實鬱悶極了,感覺不到一點點屬於自己的特別,只剩一身濁重如粗胚,自己放眼望去,無異於成千上百萬個相同的樣貌,一個這樣的存在,與一百萬個同樣的存在,究竟有什麼不同?既然都只是複製品,那乾脆獨留一具就好了,何必單細胞般的無限增生?
她的不解裡,有著對於存在荒謬的抗議。
直到走進春色如許的林園,她體內的祕密花園也春情蕩漾了起來,夢裡與柳夢梅的雲雨歡愛,那份直透身心靈柔軟處的玄秘多汁,徹底讓她換骨脫胎。
傳統禮教與社會規範,只是人類社會裡的宣傳大喇叭,用高分貝的噪音,不斷地宣傳與洗腦,讓我們聽不到內在聲音,卻在許多明迷的恍惚裡,由喇叭專橫地替我們回答一切,只能有一種答案。
如同現在的我們看著解嚴前的教條標語和宣傳,會訕笑出聲,覺得真是愚蠢可笑極了,那種統一口徑的索然文字,徹底的讓我們成為單向度的人,一具具作業線上乏味極了的樣板娃娃。
戒嚴時代我們服膺的是政治教條,泛道德虛偽的世界裡,我們則是身心靈都浸潤在倫理教條的汁液裡,一色的人工化學刺鼻。
道德無法教會我們去感受我們個人最私密處的躁動,倫理也對那份內在柔軟處的奇搔異癢,描繪不出所以然來,我們需要的是直觀一切現起,觸抵那些連自己都無可名狀的原始感受,升起一份主觀卻無可言說的個人經驗,而我們就如此安忍在這一切連腦袋都不知其所以然的蒙昧狀態,繼續探索,成就一個人的朝聖路。
杜麗娘藉由原使性愛的衝撞力,跳離了主流世界裡的作業線。
一具原本只是道德作業線上的粗胚,不再是等著被大量制式化上色前的呆版、無可作為,卻是重重的摔落在地上,粉碎。
她只能透過象徵意義的死亡,完全的破壞,才能促成全面的建設。
所謂的死亡,不過是厭離了物質建構的一切,包括我們自己、互動的他人與存在的空間,與之徹底地斷滅所有的關連,轉過身去走向只屬一個人未知的荒原。
關於一己的貞淑內斂,根本是壓抑形塑的假象,透過死亡的儀式,她才能直面自己潑辣嬌豔的明麗,那是活生生的美。
至於身邊的父母與迂腐私塾老儒,甚至整個被道德框架的社會,以及自己被格式化了的心識作用,她都能以死亡為一次決絕,徹底的無關了。
然而,真正死去的是這些道德禮教,與自己的慣性模式,而不是那一副肉體。
死亡儀式不過是戲劇的轉折效果,它要凸顯的張力正是杜麗娘以魂魄夜訪柳夢梅幽媾,大膽的示愛,乃至私定終身,都是在脫落了禮教桎梏之後的情真。
藉由肉體的死亡儀式,宣說的是我們眼見世界的虛偽、不可依恃,我們是可以大膽地戳破幻滅,並進入一種直觀的個人經驗,而心識與靈魂正是我們可以探索的桃花園。
等待我們見了桃花源裡的落英繽紛,再度復返人間,我們就能把這一份向裡美的視見,與人分享,更將這一份本真的看,讓物質世界的造作都自慚形穢。
杜麗娘回返人間,被父親指為花妖魔狐媚,就連私定終身也被眾人議論為與禮教不合,但回魂了的杜麗娘再也不是任人造弄的粗胚,她是打破之後的回歸塵土,再依照自己性兒,活捏的一團個性陶,是歷練過火燎的完形,天地一格的絕有,再也不要外力的作使。
她執見自己的因情而夢、因夢而癡、因癡而亡,卻也圓夢重生,是怎麼都要成全自己的愛情,而這份氣勢也讓所有的虛偽叫了屈,到最後都投降了。
她不僅成全了自己的愛情,也要叫眾人看著,沒有打破不了的規範,更沒有吃了人不償命的禮教,她單憑一位弱女子就可以戳破那假面,靠的不是柔纖的軀體,卻是心識的覺醒與靈魂的活力,而那正是人人本自俱足的生命力。
所謂愛情,不過是示現了一段因緣和合,讓我們見識了這一段向裡探索的可能,以及找回本自生命力的無限生機。
杜麗娘的生死情愛,告訴我們的不是成全了愛情的浪漫,卻是讓愛情成全我們身心靈復返的究竟。
我們最終是要走回本自內心的,而愛情是一聲巨響,也是那份引領的星光,但走道路的終點,我們不只是為了那巨響與星光,卻是領悟了自性,無可被框架與摧毀的。
少,【牡丹亭】並非只是志怪文學裡的戲劇創作,卻是揭示了人一條通往內在的道路,而且是必行的無可逃脫。
而愛情只是盞引路的星光。
如果,一段愛情無法照亮那條內在回歸的路,就不叫愛情了。
天上繁星何其多,我們需要的是抬頭、直視,看見那照亮內在之路的光,才是我們路途上所仰仗的。
少,我知道你是我的那顆十字星,因為你,讓我生死了一遍,也在復返人間裡帶回一分柔軟的慈悲。
我還在這條路上慢慢走著,而你依然如星子般地瞇瞇眼微笑著。
我知道,路的終點我也會發現自己是顆星子。
在天空中互放光亮,是我們最後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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