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暑假到了,阿泉的心中燎起興奮的火燄,撿彈殼去賣
給﹁打鐵鋪﹂的賺錢夢,燃起他買一套棒球的新希望!
阿泉和阿水、大頭,還有村裡的幾個蘿蔔頭,坐在靶
場外的樹林裡,等待阿兵哥打完靶,好衝進靶場撿彈殼。
刺激的子彈射擊聲,喧鬧的蟬鳴聲,轟轟烈烈的交織
響著,迴盪在樹林裡,啊,阿泉的心裡有千百隻蟬、千萬
隻知了在大合唱,紅紅的太陽啊,撩撥夏天的海洋啊,浪
花,是翻騰的夢!
﹁在暑假結束之前,應該就能存夠錢,買一套棒球,
打一場轟轟烈烈的球賽。﹂阿泉心裡想。
﹁走囉,可以撿了!﹂阿水吆喝。
大家一窩蜂衝進靶場裡,彈頭有的埋在土裡,有的鑽
進土壁內,大家各據一方,用手拼命挖、挖、挖,想到挖
出的彈頭,送到城裡的打鐵舖去,馬上就能換到錢,大家
都萬份賣力。
靶場上的人像標靶,身上千瘡百孔,阿泉好奇的去數
彈孔,哇,真可憐,他死了不只一百次。
﹁阿泉,你還不快撿!﹂阿水催他。
阿泉趕快回到擋子彈的土壁前,雙手又耙又挖的,他
的希望埋在土裡,歡笑埋在土裡,夢也埋在土裡。
* * * *
阿月蹲在院子裡,用鐵鎚敲掉﹁沙螺﹂的尾端。
阿泉一旁數著撿來的彈殼,炫耀的說:﹁我一定會存
夠錢,賣一套棒球的。﹂
﹁我不相信,看你一天到晚買冰吃,一直花錢。﹂阿
月說。
阿母提水進來,接口說:﹁﹃鴨籠無過暝的蚯蚓﹄,
等你存夠錢,你阿爸都從臺灣回家了。﹂
﹁哼!不信,你們等著瞧!﹂阿泉把數好的彈殼裝回
鐵罐子裡。
﹁幫你阿姐把沙螺尾敲一敲,今天是阿兵哥放假日,
生意比較好,吃過飯你幫阿姐去賣﹃炒沙螺﹄。﹂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存夠錢的。﹂阿泉滿懷希望的
想,他蹲在院子裡敲沙螺尾巴,一鎚又一鎚,哎,如果靠
這些沙螺賣錢,不知道要敲幾百、千、萬個,才能買下一
套棒球。
﹁咚!咚!咚!﹂阿泉用力敲,越想越心急,越敲越
大力,沙螺凌空飛起來,打到阿母。
阿母瞪他一眼,說:﹁叫你做一點事情,心不甘情不
願的,你要學學你阿姐,把零用錢存下來,那麼,別說一
套棒球,就是一打,也買下來了。﹂
﹁我只需要一套就夠了。﹂阿泉嘴硬的回答。
阿母不理他,把敲掉尾巴,方便吸允食用的沙螺,用
醬、醋、糖、蔥、薑、蒜,香噴噴炒好,阿泉和阿月各分
裝了一小鐵桶,叫賣去了。
﹁賣沙螺!炒沙螺!賣沙螺!﹂阿月叫賣著。
﹁香噴噴、好吃的炒沙螺哦──﹂阿月扯開喉嚨喊,
很快吸引來顧客。
羞赧的阿泉,男子漢﹁大豆腐﹂,不好意思開口叫賣
,生意奇差。
一個下午,阿泉走得腿軟,卻只賣出一點點。
阿泉洩氣的提著小鐵桶回家,阿月探頭一看,說:
﹁怎麼剩這麼多﹖你一定又是偷懶,跑去玩了。﹂
﹁哪裡有,我整個下午都用心在賣,腿都快跑斷了。
﹂阿泉抗辯說。
﹁伊哪,﹃金喉嚨﹄,捨不得喊,誰知道在賣什麼﹖
﹂阿母說。
阿泉做了一個鬼臉,抓起一把沙螺,津津有味吃起來
,心裡想,我寧願去撿彈殼,都不要賣炒沙螺。
* * * *
涼風徐徐吹來,阿泉和幾個撿彈殼的童伴坐在樹下休
息,大頭的弟弟撿了一個超級大彈頭,正用一塊石頭在敲
擊。
﹁不能敲,會爆炸,炸死人的!﹂阿水玩笑恐嚇他。
﹁我才不怕!﹂他繼續敲,努力要把彈頭旁邊的硬泥
敲掉。
阿泉湊近看,那是一枚沉埋在土中多時的廢彈,佈滿
銹蝕痕跡。
﹁得把鐵銹和硬泥敲掉,才能賣得好好價錢。﹂大頭
說完,接過彈頭,幫弟弟敲擊起來。
﹁哎呀!﹂大頭一不小心,石塊敲到手,連聲呼痛。
﹁我幫你敲好了。﹂熱心的阿泉好意幫忙。
阿泉將彈頭擺放在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用力敲擊下
去!
﹁轟隆!﹂一聲巨響,樹林裡的蟬都驚飛而去!
* * * *
村民七手八腳把阿泉抬回來,母親一個箭步撲上去,
阿泉口袋裡的彈殼滾落一地,沾血的彈殼,沈甸甸的,壓
得大家的心都萬分沈重。
阿母瘋也似的把櫃裡的衣服掃落一地,顫抖找出那瓶
﹁雲南白藥﹂,一顆救命仙丹,阿泉含在口裡就是不吞下。
﹁你吞落去!吞落去!﹂她拼命吼,猛搖阿泉的肩膀
,阿泉卻動也不動。
阿母把一瓶藥粉全灑在阿泉口裡,要他趕緊吞下去,
救活一條命!阿泉卻還是動也不動。
﹁阿月!阿月!去端一碗糖水來!﹂她急吼道。
阿泉每次吃藥,最怕苦,都要一碗糖水隨侍在側,有
了糖水,阿泉就有救了!
﹁阿月!阿月!﹂她淒切叫喚,最乖巧聽話的阿月,
怎麼不見人影﹖不聽她的使喚﹖
一屋子的人,為什麼都像死人一樣,沒人理睬她,就
連最熱心的大腳嬸婆,也僵在一旁,動也不動!
﹁頭家啊,你在哪裡啊,趕緊回來啊!﹂她打從心裡
急切的呼喚丈夫,嚎啕痛哭起來!
* * * *
阿月在村口處撿拾阿弟掉落的彈殼。
一個一個鐵灰色的彈殼,包藏著阿弟的夢,彩色、美
麗、快樂、純真的夢啊,為什麼爆炸了﹖碎了﹖
鐵灰色的天空,為什麼沒有彩虹﹖黃昏,為什麼每天
都要把黑暗帶進來﹖
為什麼﹖阿弟身上的血,要凝固在鐵冷的彈殼上﹖為
什麼﹖砲彈要擊落一個夢﹖.....
一個美麗的夢啊,沒有人看見﹖沒有人理解﹖沒有人
知道,啊,但是阿月了解,因為她也有一個夢.....
阿月一邊撿彈殼一邊拭淚,眼淚像小河水,淹沒了她
的視線,她伸手擦拭,阿弟的血,沾上她的臉,血糊糊的
一張臉哪,哭著阿弟被砲彈擊碎的夢!
裹小腳的外婆,急呼呼搖擺入村來,後面跟著舅舅,
外婆一見阿月血糊的臉,摟緊她哭嚎起來:﹁天啊,一張
臉炸傷成這樣,以後大花臉一個,怎麼嫁人啊﹖﹂
外婆從頭到腳端詳著阿月:﹁好佳在!手腳都還在,
萬幸、萬幸!﹂
阿月仰起血花紅的臉:﹁阿媽,阿泉伊....伊
.....﹂
大腳嬸婆急呼呼跑來,一邊喊:﹁阿月!你阿母傷心
阿泉,昏死過去了!﹂
外婆聽明白了,放開阿月,急忙往家的方向跑。
大腳嬸婆怕她跌倒,在旁攙扶著,她的大腳跨一步,
外婆要跑三步。
紅豔豔的夕陽懸在西天,叫人看得心慌慌的!
彈殼上殘存的阿泉的血,把阿月的衣襟染成淒紅,阿
月跟著一群人跑,戰地西邊上一枚火紅的大球,跟著急速
轉旋!滾落!
* * * *
夜來總該有夢,在沒有砲擊的雙號晚上!
阿泉靜靜的沈睡在廳堂一側,許多人陪著他、陪著阿
母。
阿泉嘴角涎著糖香,阿母灌了他一大碗糖水,他靜靜
流淌入一個甜蜜蜜的夢。
螞蟻聞糖香而來,一列行軍沿著牆角、磚縫一路行來
,阿月瞪著成群結隊的螞蟻,昨天,她才和阿弟看著牠們
遷徙、搬家呢,一大團蟻群抬著一隻大蟑螂的死屍...
阿母靜靜的、痴痴的、呆呆的.....
﹁阿泉他阿爸呢﹖﹂
﹁已經打電報去了,正在趕回家的路上。﹂
陪伴的眾人小聲的說話,唯恐驚擾了阿弟的美夢!
夜來總該有夢,在沒有砲擊的雙號晚上!
夢中,阿泉擊出一隻全壘打,童伴興奮狂喊、喝采!
﹁阿泉好棒啊!﹂
﹁阿泉快跑壘啊!﹂
﹁趕快跑啊,三分球!全壘打啊!﹂
阿泉跑啊跑,嶄新的一枚球,快速旋飛出去!
阿泉跑啊跑,啊!阿泉竟飛跑變成一枚球!
飛啊飛,飛出大家的視線!再也沒有回到壘上得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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