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夢 圖／王佩娟
秋天，我出發去演講，順便旅行，也順便見見一兩位老友。
「秋天」、「演講」、「旅行」、「見朋友」，這些事，都令我欣喜。
有個我尚在作助教時的早期學生，聽說我要外出一周，寫了電郵來。
「老師仍要到各地宣講，可見辛勞，但也見身體猷健，值得欽服。」
哈，這學生雖然也已退休，但畢竟還不夠老—他哪裡知道，我不是因「身體清健」所以「四處奔走」，我是因「四處奔走」所以「身體尚稱粗安」。
到了計畫中的地方，有友人特來送我一本傳記，我不知不覺熬夜看了大半本。傳記中的主人是我所佩服的，他出身貧困，卻勤學上進，是個有擔當、有才能、有操守、有矩度且孝悌忠信的好人。
他，我姑稱他為J吧！J是上上世紀末出生的人，長我一輩。我知道他的大名，卻沒見過他本人。
他和我，其實也有一點微妙的交集關係。他曾為我的六阿姨和六姨夫證婚，他的堂嫂是我的小學校長，他的孫女在美國讀研究所時是我兒子的同學。
但我沒當面見過他，此刻讀傳記卻使我如見其人、如聞其聲……。
傳記讀到一半，忽有一段文字令我十分感傷。一時闔卷嘆息，不知要怎樣悵然回首，去張望那一百年前的令人扼腕的情節。
事情這樣的，當時，主角J的故鄉是個小地方，他讀完中學便前赴P城深造，假日不免經常去小同鄉L家聚聚。當時其他十多個二十歲左右同在P城讀書的同鄉，也都一個個把好客的L家當成「同鄉會會址」了。然後，大家都覺察到有位秀外慧中的S小姐獨對J特別關心──J好像也有點知覺，卻什麼也不回應。
L看在眼裡，於是自動請纓，要當「介紹人」—因為那位溫婉的女大學生是開不了口的。
於是，J說了直白的真話：
「我也很欣賞她，她是個好女孩，但這樣的女人我是不能娶的。」
「為什麼？」
「我家窮，我父親死得早，家裡一切都靠我娘親手操持。我要娶的女人必須要能好好伺候我娘。而S，她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她推得了石磨嗎？她搗得動石杵嗎？她能為我母親分勞嗎？」
L立刻承認J說得極對，S小姐很優秀，但問題就出在她太優秀了──優秀到不適合作妻子。
J後來娶的是個不識字的同村女子，好在她奮發自學，終於可以自己看懂報紙。
我闔上書，午夜，在獨自落腳的異鄉旅社裡，放肆誇張地長嘆一聲──為百年前我所不識的那位清雅深情的S而悲傷感喟。
多年後，L去J的家敘舊，當時J已位居要津。L注意到他家客廳牆上掛著S所贈的手繪立軸。後來每次去，都看到那幅畫，從來沒有換下來過。
在婚姻和愛情的場域裡，S敗下陣來，不是因為她不優秀──而是，因為她太優秀。
民國初年，如果一個男子情場失意，很可能是因為他的條件不夠好。但我看到的這本傳記中的女子S，卻敗在她條件太好，所以必須被判出局。男主角如此認為，連他的朋友L竟而也深然其謬論。
當然，百年前的男人怎麼想，輪得到我來多管閒事嗎？其實，就算如今，說到婚姻的事，就算至親，誰又能管得了誰呢？
我掐指算來，隨便就可以找到男男女女各人擇偶大異其趣的品味，例如：
1. 有人選錢多的
2. 有人選有才華的
3. 有人選性格溫和的
4. 有人選力氣大的
5. 有人選「性」趣高的
6. 有人選善於處人的
7. 有人選耐操的
8. 有人選風趣幽默的
9. 有人選喜歡小孩的
10. 有人選善待老人的
11. 有人選烹調技巧高明的
12. 有人選善於聊天或愛說笑話的
13. 有人選天生有「祕書才」的
14. 有人選善於說甜言蜜語的
15. 有人選一轉身就忘記你的過錯的
16. 有人選比自己老很多或小很多的
17. 有人，哎，有人選同性別的
……
但，不管我怎麼努力說服自己，怎麼勸自己少管那位一百多年前一個才貌雙全、家世高貴的女大學生的人生挫敗（何況她想必早已身故）──只是我偏偏忍不住一聲連一聲地哀傷嘆氣……。
我恨不能早生四、五十年，去陪那女子一起絮絮叨叨地埋怨她那因為「奇怪理由」而中途夭折的未能開花結果的純情……。
而且，如果可能，我也想多管閒事去挖苦一下那位年輕時代的J：
「唉，你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呢？你難道都不懂遺傳學嗎？娶個才慧的女子，比較有可能生出智商高的優秀孩子──有優秀後代才是真正的孝道，才對得起J氏家族。這道理，你都不明白嗎？怎麼就只顧要找個力氣大、能舂米的呢？」
夜雨敲窗，在大片的落地的透明玻璃上流下一行一行的行書，是百年前的S在回應我的清淚嗎？
（本文刊於2024/12/2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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