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江長芳
年過八十，依然滿頭青絲的石老總
早在一個月前就接獲某日中午餐敘的邀約，對於忙碌且即興的今人來說，此一聚會，多少已透露出主人的鄭重與期待。
昔日媒體的大姊大王姊，近年來鮮少外出晤友，起因於年輕時的運動傷害沒有徹底治療，導致晚年的病體反撲，行動受到拘限，只好反過來向皮囊妥協，減少肢體的勞作與操動。是故，一旦接獲王姊要宴請幾位老友的訊息，就趕緊在月曆上的那一天，用紅筆畫上醒目的圓圈，深怕一個不小心給錯過。事實上，這一天肯定不會忘記，因為王姊在日子尚未到來的前幾日，又再次親自以電話點名且提醒，絕對沒有任何含糊或是遺忘的空間。
王姊是誠意邀約遠行夫婿－－曾任《民生報》總編輯與副社長的石敏老長官的老友與部屬，將石大官（大家為石老總取的外號）後事處理的經過，藉此機會做個說明；當然，還有愛子石中天在旁張羅一切。
石老總已經化為塵土的形骸，經過安排，植存於法鼓山的生命園區。
年過八十，依然滿頭青絲的石老總，在我眼裡、口中，就是老妖級的大佬，外加從未抗拒過杯中物的呼喚，此一不服老的條件，起碼可以再笑傲二十年都不止。卻不知，突然因腹部動脈的剝離，就算度過險境，由加護轉到一般病房，也還是抵不住無常的偷襲，忽然就放下生前的所有羈絆。
一向沒有架子的石老總，在我離開新聞界後，對我仍十分關懷，留意過我散見於其他媒體的文字，或是出版的書，甚至知道我皈依於聖嚴師父座下，無論是電話或是當面，都直呼我的法名：果厚。那一聲「果厚啊」，叫得分外親切又體己，我只能回報以雙掌的合十，外帶喜形於色的笑臉。某次聚會中，石老總收拾起嘻笑，非常正經地對我說，他非常贊同聖嚴師父推行環保的理念，不該將債務留給子孫，所以，百年後他也要選擇將形骸的最後一點剩餘物，歸宿於法鼓山上；當時的我，有點訝異，但很是歡喜，如果石老總真心確認此一身後事，日後我們都可以在山上相逢。
有一天，我在國外忙碌，突然接到好友高愛倫的訊息，得知石老總往生的噩耗；近四十年前，前往日本自我放逐前夕，介紹我與石老總認識的，也是高愛倫。愛倫說，老總的兒子石中天有事想找我，我立刻回覆她，返國後，一定與中天聯繫。
隨後，我開始有點不安，中天面對父喪，肯定非常忙亂不安，我又如何讓他再枯等數日？於是循著愛倫交付的途徑，與中天聯絡上。中天很有禮貌，想由我口中得知石老總生前交代他的後事，該如何處理？我這才知道，石老總果真對兒子有了囑咐：法鼓山的生命園區就是此生最後的歸宿處。
我火速告訴中天，請葬儀社先到新北市政府的相關窗口登記（聖嚴師父住世時，便將法鼓山生命園區的土地捐贈給新北市政府），只要登錄好，便可依序排隊，等候植存的時日到來。中天又跟我說，石老總另有交代，後事儘量簡單，不要驚動諸親好友，所有訃聞、公祭等世俗的繁文縟節都可省略；我不禁讚嘆石老總的明智與灑脫。
沒有哀傷與悲淒，但有祝福與安慰
說來也是湊巧，這些年來，很多不分親疏的朋友，都會詢問我有關申請法鼓山生命園區的相關事宜，或許是因為知道我是聖嚴師父的弟子之故。
有一回，同樣是《民生報》的老同事，忽然留言給我，說是一位體育組的老大哥要請我吃飯。我滿頭霧水，心想，雖是老同事，但往來不多，卻為何突然要約飯局？抱著滿腹疑團，我不好拒絕，還是如期赴約。等到進入喧騰熱鬧的餐廳，那位大老級的老大哥，馬上拉著我到一邊，閃爍著略帶不安的眼神詢問我，如果有一天，他的生命周期結束，很想交代兒女，就將他送往法鼓山，但他一不是法鼓山的信眾，二不對生命園區樹葬手續有所了解，希望我能給他一點建議與說明。為了給他解惑，我必須提高嗓門，在喧囂的餐廳裡簡明扼要的闡述清楚。我快人快語地告訴他，聖嚴師父說過，只要是贊同他的環保理念，不分任何宗教、種族，都可以安排身後事於法鼓山的生命園區。我又對他說，法鼓山的生命園區是「植存」，沒有任何樹木、花叢做依附，與所謂的樹葬、花葬不同；屆時會將骨灰分做幾份，分別放在掘好的不同管道裡，日後自然會消融與土地中；師父希望人們不要執著於「我」的存在，以為葬在某棵樹下，好讓後代子女認定目標，可以在固定的標誌物前悼念。師父說過，如果思念先人，只要在生命園區環繞三圈，口中心中念佛，就已然足夠。
聽完我的解說後，老大哥眼鏡片後的不安與急躁，已經替以安定與喜悅的光彩，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石老總植存法鼓山生命園區的當天，我恰好在新竹有一場演講，未能送他最後一程；但是我很篤定，石老總不會怪罪我的缺席，他頂多會來一句：「果厚啊，這裡真是個好地方啊！」
王姊安排的那日午宴，果然來了不少石老總的舊識與好友，就連昔日固定的麻將搭子都來了。難得拋頭露面的王姊坐在輪椅上，輕輕舉起酒杯，向在座的賓客們委婉說明了石老總身後事的處理過程，語氣中沒有任何哀傷與悲淒，有的只是祝福與安慰。
我不知道當天的賓客們，對於石老總安身處是否有了起碼的認識，但我相信，大家對於他可以決定自己的身後事，並得以圓滿完成，應該會留下深刻的印象與認同吧？
（本文刊於2023/02/25聯合報繽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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