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江長芳
沒入行前，我從來不知道，企畫，是點石成金的行業。
說白了，企畫就是無中生有的魔術師，僅憑著一個浮出腦際的概念，洋洋灑灑地透過文字，將金光燦爛的影像世界，鮮活地雕塑出來。但是請注意，一位才華出眾的企畫，如果不知變通、忽略人和，說不定倒成了點金成石的倒楣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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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活動、廣告、影視業，企畫就是生財的金雞母。企畫要設計出活潑的企畫案，說服金主，掏出錢財來支持活動，拍攝廣告與電視節目與電影；是故，得以讓金主眼睛一亮的企畫案，當然便是關鍵所在。
企畫，與編劇有點相像，是表兄弟。有的企畫同時也是出色的編劇，但是，一位響叮噹的編劇，不一定能夠勝任企畫的工作。時至今日，因為業界的不景氣，原先只是坐在辦公室裡寫企畫案、電視節目腳本的企畫，還需要同時分攤執行製作的工作，每天除了發通告、買便當、盯剪接等忙不完的雜事，運氣不好時，還會幾個月領不到薪水。
我有一位已經往生的好友，是我認識的友人中，最出色的企畫。她寫就的企畫案，無論創意、宗旨、精神，都有極為開闊的格局，任何人拿到她的企畫案，就算想要雞蛋裡挑骨頭，也很難找出適當的字眼。她同時也擅寫劇本，尤其古裝劇，誠屬一流，台灣電視史上一些著名的戲劇，例如《少年十五二十時》、《女巡按》……皆出自她的手。她的大名是左菁華。
當然，企畫案與實體的作品，必然是有距離、有落差的。一份好的企畫案，無論創意再好，如果碰到不合適的執行單位，做出來的產品，或許會讓出資的老闆吐血，就連原創者的企畫，都會恨不得飲彈自盡。
我另有一位好友是拍攝廣告的達人，由原始創意的企畫，到籌備、拍攝，全一手包辦，不假他人之手，所以總能賺個滿缽滿盆；如今，已然退休的他，僅僅只是做個包租公，就能錦衣玉食地吃上三代。在那個還是封閉的年代，他很有膽量，前往美國註冊一公司，所有國內業者不敢想像的影像空間，他都可以如實地拍攝出來。他說，他只是在美國買了一本業者通訊錄，別說是直升機、輪船了，就算是火箭，他都能辦到。
因為聰明，反應快，去到美加拍攝廣告，照例都會受到業界工會的掣肘；但這位朋友第一步便先雇用一位工會代表，坐在樹蔭下，侍候好啤酒飲料，啥都不做，接下來幾天，原先公會規定當地工作人員的百分比，他不但不甩，另請便宜員工，還連支票都不用，全付現金，當場打個八折……他將台灣人的聰明才智發揮到極致，以致今日在酒酣耳熱時，經常將當年的豐功偉業，轉換成演說的好材料，往往把一些年輕漂亮的美眉，聽到兩眼發直，久久回不了神。
這是我遇見過的企畫奇才。
相形之下，我遇過不少有才華的企畫，卻恃才傲物、不知變通，經常堅持己見，不肯退讓，往往得罪了出錢的老闆還猛拍自己的後腦袋，絲毫不肯低頭、折腰。想當然耳，注定要喝西北風，日後就算明白了人情世故，江山早已易幟，自然時不我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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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我們承接了一個地方政府的案子，在市府廣場舉辦一場點燈儀式，不但邀約了當地的公益團體與弱勢族群參加，還請了出名的歌手演唱勵志歌曲；負責的主管自是非常喜歡我們的企畫案。沒想到，活動當天，現場的採訪媒體不想看足我們精心設計的好節目，要求立刻點燈，讓攝影記者拍攝、他們得以提早回去發稿。
這下子，現場成了拔河賽，主管不斷遣下金牌，命令我們腰斬中間的節目，立刻點燈；我卻不忍那些等候許久的孩子，無法上台表演，更何況天都還沒有全黑，如何收到燈火輝煌的效果？於是，我苦苦拖延著，希望媒體能夠被表演者感動，下筆寫出的稿子，自然就會有所不同。此一拔河賽，我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最終，好像是我贏了，但其實輸了一屁股，不但被主管罵到臭頭，往後也沒有我們再次插樁的機會。
理想與現實的距離，究竟有多遠？多長？或許，所有當過企畫的業界朋友最是清楚。
前一陣，一位熱心的朋友跑來問我，說他的孩子對影視界很有興趣，希望大學畢業以後能開設一所傳播公司，專門設計好的企畫案，在業界發光發熱；我毫不猶豫地澆灌他一盆冷水不說，另外借他一個大水壺，一樣裝滿冰冷的水，讓他回家去賞給即將報考大學的孩子。我說，企畫這一行，不見得適合任何人，一定要想清楚、搞明白，究竟這是門什麼職業？倒不如讓孩子趁著年輕、沒有家累時，出國走走，看看世界有多大，自己真正的興趣與能力在哪裡？而不是僅僅受螢幕前耀眼光熱的吸引，入錯了行，走錯了道。
作者簡介：
張光斗，世新三專電影編導、日本大學藝術學部放送學系、日本明星大學社會學碩士。年紀早屆退休，卻仍在奮力拚搏的企畫老兵。一個行業能夠熬過數十年而不洗手，自有其迷人處，只是結局是苦是樂，責任自負。
（本文刊於2022/08/08聯合報繽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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