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ths Taken
by
daw the minstrel
6. Cour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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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勇氣
「你得幫忙把我弄回營地。」伊希爾登說。
「怎麼幫？」萊格拉斯懷疑地問。他拉起袖口猛揩涕泣不停的小鼻子，「我抱不動、也拖不動啊，你對我來說，太大了！」
聞言，伊希爾登放聲大笑起來，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解藥的功效已經開始在他的體內運行了，這同時，遺憾的是，他所服用的解藥會讓他的脾胃滾滾如沸，極度地不適，但可喜的是，它也讓他再度能夠移動雙腿了。而這份行動能力為時不會太久，他心裡也很清楚這一點，那第二記的螫咬無可避免地終將令他難以負荷，那麼他就只有耐心靜候自己的身體去與蛛毒在體內交戰，如果幸運的話，還能有醫師們在身旁緩和他的痛苦與折磨。
「是太大了。」他同意，然後深吸了一口氣，「而且反正我也不想要被拖在地上、滿林子闖。」他此時言語很困難，於是費盡力氣來讓萊格拉斯能聽得懂他的話，「找一根我能用的樹枝給我當拐杖。」
希望所帶來的光明，讓萊格拉斯的小臉龐為之燦爛，他們兄弟俩能夠相偕離開這個恐怖森林的主意，顯然令他非常喜歡，離開這個樹上蛛網鋪張垂掛、而他們四周則凌亂散佈各以怪異的姿勢橫陳著巨蛛屍骸的恐怖之地。伊希爾登得吩咐禁衛軍派個人過來把這些屍體化為灰燼，這蜘蛛巨怪是一種同類相食的生物，將這些死屍棄置在這裡，勢必會吸引更多的魔物來此聚集。
萊格拉斯一躍而起，開始進行搜尋，遇到巨蛛屍體則閃避得遠遠的。「別跑太遠。」才說完，伊希爾登就瞭解了，這句警告是純屬多餘，萊格拉斯顯而易見地不肯讓伊希爾登離開他的視線。至少他也學到一點點的深謀遠慮了！伊希爾登暗忖。暫時啦！苦澀地追述一句。
謹小慎微地，他自己慢慢撐起身子成為一個坐著的姿勢，然後閉上雙眼來抵抗身體裡那陣陣翻騰欲嘔的狂潮。深吸入一口氣，然後再度睜開眼睛繼續監看萊格拉斯，這小不點正忙著在幾個灌木叢裡撥撥弄弄。在一聲勝利的歡呼之後，小萊格拉斯帶著一根看起來頗結實的樹枝飛奔回來，那樹枝的長度還超過了這小孩的身高了呢！
「不錯喲！」伊希爾登認可。他雙手緊緊抱住這根樹枝，用力將自己撐起成為雙膝著地的跪立姿勢，這段掙扎的期間，又奮力閉住呼吸來抑制那股暈眩噁心的感覺。他覺察到自己整個右手的臂膀不如以往那樣使得上力，同時也明白他的左腿同樣難以倚賴。他望著這個繞在他身邊徬徨亂轉的小弟，「你可以扶住這根樹枝嗎？」氣喘吁吁地說。
萊格拉斯點點頭，箭步上前，用雙手使勁兒撐穩樹枝。伊希爾登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膝，然後右腳一使勁便站立起來。倚著樹枝略站一下、急喘不止，只覺得天旋地轉，五臟六腑翻湧如攪。當他奮力站起來的時候，本能地使用了那隻被螫傷的右臂，致使巨大的痛楚如同電流從傷處激射四竄，苦不堪言。
「你沒事吧？」萊格拉斯問，他的面容因為憂慮過深，神情悽慘戚戚；一雙小手用盡力氣撐持著這跟拐杖，免得它從伊希爾登身下滑落。
伊希爾登深深吸了一口氣，「沒事。」堅強不屈地說道。他非得沒事不可啊！他與萊格拉斯絕對不可以在這個被巨蛛侵擾的林子裡久做停留的！他讓自己站得更挺一點，以健康的那隻腳站著取得平衡，然後緩緩地把拐杖往前移一點，隨而跳進一步。萊格拉斯隨侍在側，亦步亦趨，兩隻小手就在拐杖近處如影隨形，準備好隨時可以出手搶救的架勢。伊希爾登並不打算拂逆這孩子的好意去跟他說，如果他要摔倒的話，萊格拉斯是完全無能為力得以防止的。
他們的進程是令人難忍地緩慢。每踏出一個顛簸的步伐，兩處螫傷的劇痛便如野火燎向全身，而走不了幾步，他就要停下來嘔吐，沉重地倚在拐杖上費力地喘個不歇。
「你想要喝一點水嗎？」站在一旁緊緊扶著柺杖的萊格拉斯，怯怯地開口問。唯恐自己又會再嘔吐而咬緊牙關不願開口的伊希爾登，搖搖頭，然後望向他的小弟那張毫無血色、卻堅毅果敢的小小臉蛋。「醫務室裡的病人偶爾也會吐的。」萊格拉斯說著，顯然是想要拿這道情報試圖安慰於他。伊希爾登虛弱地對他一笑，咬了咬牙，舉步再往前方跋涉。
「伊希爾登，」萊格拉斯以一個細小的音量說，「我很抱歉我跑到巨蛛那裡去了。」將他髒兮兮的小手輕按在伊希爾登的一隻手上，「我追蹤一頭巨大的鹿去了。」招認道。
伊希爾登聞言嘆息。他甚至都沒去問萊格拉斯離開他如此之遠，是幹什麼去了。那就好像發現他這小弟又開了小差，已變成了天經地義的事了，現在他都懷疑，是否他能阻擋得了。「清晨到訪的戰士們跟我說了關於這些巨蛛的消息，我應該警告你的。」他垂眼瞄了瞄這張淚痕未乾的小臉，「我那時不想要嚇到你，不過我想，反正你已經嚇得夠嗆的了。」
萊格拉斯一度看起來，彷如像是要否認他是在害怕似的，不過接下來，他慢騰騰地，點了點頭，「我到現在還是很害怕。」他認真嚴正地說。
聽得如此真情的告白，伊希爾登真想將這孩子攬入懷中緊緊擁抱，但是當下的情況實在是連自顧都不暇了，「雖然你很害怕，但是你卻是那麼勇敢地去拿解藥呢！」他說。萊格拉斯的回答，是在含悲的嘴角輕輕浮現一抹淺淡的笑意，並且屈起手指去輕輕握住伊希爾登的手。
一個猝不及防，伊希爾登感覺到拐杖被一條樹根給卡住了，而他還來不及將身子停下來之前，就摔倒了，兩隻手臂向外伸出以自救，然而右臂的那一記猛撞實在是痛入骨髓難以忍受，他沒辦法抑制那一聲哀號。緊咬著牙關，他將悲鳴生生吞下，孰料痛絕的哭喊是卻由萊格拉斯代了勞，「你弄痛了嗎？」他哀聲問道。
伊希爾登搖搖頭，「只不過被嚇了一跳。」他善意地撒了個謊，然後朝拐杖伸出手，萊格拉斯竄過去幫忙扶穩了拐杖，於是伊希爾登費盡力氣讓自己挺起身來。當他終於站起來，卻不穩地稍稍帶著點搖擺旋晃，意外地了解到原來自己眼中的世界已經顯得有點兒朦朧不清了，這就是何以他竟未能注意到那根絆倒他的樹根的確實原因。甚至他的右腿也開始失去感覺，蛛毒一定又開始發作了。以這樣的速度，我們永遠也到不了營地啊！他心中絕望吶喊。然而偏偏就是別無選擇了，於是他又舉步掙扎著往前緩緩邁進。
這樣茹苦含辛地，也不過往前增加大約六碼的進度而已，他又不支倒地了，而這一次，他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再起得來的了！倒臥地上，苦苦咀嚼那份悲涼的絕望，將他的手指深深地掘進掌下落葉層之中，就這樣躺了一會兒。
萊格拉斯來到他的身旁，跪下雙膝，「要不要我試試看把你抬起來？」詢問。這笨主意荒謬到讓伊希爾登差點兒失聲笑出來，但是他這個英勇的小弟卻是那樣出於誠摯的一本正經啊！伊希爾登心底很明白情勢比人強，他也只有臨危去授命了，的確，從他第一次摔倒的時候就了然於心了。憑他與萊格拉斯兩人，想要回到營地是不可能辦得到的！他們得去求援，而於今之計，獨獨只剩下這唯一的辦法。
他翻身仰躺，凝望著頭頂上方的綠樹，這些樹木全在悲憐地輕嘆，在為森林的王子掛慮擔憂，窸窣呢喃著細碎的語言，但這些話語裡沒有絲毫危險的暗示。也許他與萊格拉斯兩兄弟，都會沒事的吧！絕望之餘，也只好如此作想。轉頭去看向萊格拉斯那張憂心的臉龐，「不，」他說，「這一次起不來了，蛛毒又再度發作了。」他努力維持一個正常的言談，但是發現咬字發音是愈來愈困難了。他深吸一口氣，「你得去求救。」
萊格拉斯很沒自信地眨巴著一對大眼睛，「我一個人？還要再來一次？」對於這份超級任務，他話語中半點開心的成分也沒有。
伊希爾登點點頭。他很明白萊格拉斯不願與他分離，但是如果他們離營如此遙遠地在這個地方苦苦傻等，救援何時才會搜尋到他們呢？那根本就難以期待。他行動的能力正在快速地喪失，而當他自己失去所有的生命跡象之際，把萊格拉斯孤零零地丟下來、留給咫尺之外的巨蛛群去做伴，那是他萬萬無法想像的事。
「可是我不想要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啊！」萊格拉斯哭喊，而他話中的意思卻是那樣活生生回應著伊希爾登自己的那一份牽腸掛肚。「萬一蜘蛛們又回來了呢？」他悲哀哽咽、泣不成聲，伊希爾登心裡了解，被蛛群圍攻的那段恐怖記憶，此時又在弟弟的心頭上演了。
「聆聽樹木們在說什麼。」伊希爾登激勵他，「這裡沒有蜘蛛哦！」目前是沒有，他悶悶作想，嘴裡卻沒說出來。「你回來之前不會有事的。」
萊格拉斯在他的腳後跟上跪坐下來，因此這孩子咬牙斷下決定、決心去執行伊希爾登交辦的任務的那千鈞一刻，伊希爾登得以看清楚孩子的面容。「我該去哪裡？」萊格拉斯開口發問，從他的口吻之中透露出，這孩子非常了解此刻他們的處境有多麼孤危、有多麼遺世獨立。
「回精靈小徑，然後回家。」伊希爾登語音堅定威嚴。如果這個時候伊希爾登不能做到號令森嚴的話，萊格拉斯只會更加心煩意亂的。
「但是那要花上好幾個小時啊！」萊格拉斯驚喊，「就算我用跑的，都要好幾個小時！」突然，他的面容一燦，「我要從樹上回去！那樣快得多了！」
「不准！」伊希爾登嚴厲發聲，「小徑比較安全！避開樹林！」
「我會注意聆聽危險的訊息的！」萊格拉斯爭辯，「假如附近有蜘蛛，樹木會告訴我的！」
頓時，伊希爾登感覺到一陣心灰意冷，絕望至極。他究竟要怎樣說，才能讓他這個有勇無謀的小弟聽命行事呢？沒來由的，瞬間一個往事突然閃現心頭，那時他的年紀比萊格拉斯也沒大上幾歲。他卯足了勁兒、熱中於教導他的馬兒跨越障礙物，一道又一道，愈跳愈高，惹得他的父親過來察看，並且嚴禁他再繼續下去。那種對於自己的馬術橫遭輕蔑的感受，令伊希爾登一時激憤難平。
於是像一陣暴風似地，他怒不可遏，狂狂掃進皇室廂房，不意遇上了母親，母親柔言哄著他到起居室去，從他口中探知了這整個事件。她由著他對於父親是如何地霸道不講理發飆宣洩了好一陣子之後，接下來才問他，他如何能夠確知自己已經達到馬兒的極限了，萬一選擇了一個太高了的障礙呢？這個問題猶如當頭棒喝，立時叫他全面煞車，心中茅塞頓開，一種領悟與理解這才撥雲見日。「我的馬兒會失足的。」他一邊回答，一邊暗暗吃驚這樣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竟然先前都不曾出現在他的腦海。
她的母親展露笑顏，「不管是你的父親、或是為娘的我，都不願見到你或者馬兒受傷喲，我的寶貝呀！不過我那匹牝馬倒是挺需要一些訓練來幫助她克服跨越的障礙呢！或許你明天願意陪我騎騎馬，並且幫我訓練訓練她囉？」何樂而不為？他點頭開心地領奉這道懿旨，母子並騎不亦樂乎，而這個馴馬事件到此才正式落幕。
這一時，他定睛凝視著萊格拉斯，要為這一番闡釋說理得以口齒清晰、費力地鼓動唇舌做最後一次努力，「當你發現巨蛛群集過來的那時候，你聽取樹木的傳訊了嗎？」他往來時方向翹首一點，於是萊格拉斯凜然一陣顫慄。
「聽到了啊！」萊格拉斯回答。蹙起秀眉，「不過太遲了。我留意到它們陷入了死寂，但那是因為蜘蛛們全都已經到場了。」小臉蛋愁雲蔓生，「你認為那情形有可能會再發生嗎？」不情願也只得問。
伊希爾登點點頭，「一時半刻裡，我不會有事。」接下去說。他可以聽到自己開始辭不達意、語音模糊起來，「欲速則不達，無要貪一時呃僥倖落呃萬事皆空。如我你走小徑，我門俩獲救。瞭也嗎？」他伸出手，溫柔地愛撫著親愛的小弟的頸側。
嘆息聲中，萊格拉斯默默地點頭，而接下來卻叫他萬萬料想不到、心中暗嘆不已：伊希爾登將他的小腦袋輕柔扶壓下來，在他的額前鍾愛地印下一吻，「小心！」柔聲提醒。
「我會的！」萊格拉斯堅毅說道，「而且我還會非常快！」他站了起來，短暫地略一遲疑，然後又迅速蹲下去，把他的小手臂盡所能伸展地環住伊希爾登，將哥哥擁抱了一下。接下來他又一躍而起，不再回頭，朝向小徑的方向，拔足飛跑。
伊希爾登抬起眼瞼，凝視群木，「關遮他！」森林的王子柔聲低語，而接下來，容允自己緩緩地，墮入黑暗之中。
***
萊格拉斯沿著小徑快步奔跑，努力讓自己保持著一個穩定的速度，做得就像那些實習兵天天在家園附近跑步的時候，他曾經聽見師傅們對他們的告誡一樣。
「你們還有許多哩路在後頭，」有一個早晨，他曾經聽到一個師傅如此嚷道，「看看如何把你們的精力延展分布在這整段路程！」
萊格拉斯這會兒費勁地將心思貫注在這些告誡裡，但實在是頗有難度，因為伊希爾登孤單地倒臥在幽暗的森林裡這樣的意念不停地闖入他的腦海。過去以往，一直以來，萊格拉斯總是單純地認定伊希爾登武功蓋世縱橫天下，絕對是所向無敵的，然而親眼目睹英雄落難、龍困淺灘地無助可欺，這悲涼的一幕實在叫他好不震撼！
此外，雖說伊希爾登已經原諒了他，但是萊格拉斯就是沒辦法不去想，哥哥會遭此劫難，還不全都是自己惹的禍嗎！如果他不自作聰明去追蹤什麼鹿兒的話，不管是伊希爾登或是他自己，全都不會去接近這些鬼東西的。而且如果伊希爾登不必勞神去將萊格拉斯從蛛網上面解救出來的話，萊格拉斯鐵相信，把現場群魔一舉殲滅，對哥哥來說也不過就像是秋風掃落葉一般，翻手之間而已！如今哥哥蒙難，大錯已鑄成，解鈴還須繫鈴人，扶危救困端賴他，難辭其咎絕對是義不容辭。
雙眼渴切地瞄了瞄小徑兩側的那些誘人的林子。一度他發現，自己正在作想如果就沿著路旁這一溜兒樹上飛騰，那又何妨呢！然後氣急敗壞地，他趕緊把注意力拉回來專注於奔跑這件事上。伊希爾登已經深受傷害了！把哥哥的生死交關拿來自己的手上去冒險以圖僥倖，所謂愚不可及自己可當之無愧了！
氣溫逐漸升高了，他大汗涔涔而下，揮汗如雨。發現到身邊並沒帶上飲水，失算當時，如今悔之已晚。他自己的水袋拿去調用解藥了，如果自己早先想到這一點的話，他盤算著可以拿走伊希爾登的水袋的，但他又挺高興自己沒有這樣做。當他在醫務室工作的時候，他曾經見過那些嘔吐的病人很喜歡喝些水漱漱口，不過醫師們通常倒是不歡迎他們喝那麼多的。伊希爾登可能會想要他的水袋的！儘管他離開伊希爾登的時候，他的哥哥看起來就算是想要喝水也已經無能為力了！但是他把這個想法閃開跳過。
他的雙腿開始酸痛了，而且累得咻咻嬌喘，儘管他是那樣努力地控制著呼吸都一樣。我不能把時間花在休息上！他豁出去了，如此想著。他大概頂多就跑到回程的一半而已，那樣一點兒都不夠遠。
而前方噠噠傳來的聲響將他從唉嘆怨艾的悲慘深淵裡拉出魂來。馬蹄聲！他聽到馬蹄聲了！一定是禁衛軍的一支巡邏隊來了！他在原地停下了腳步，鬆了一口氣而又精疲力竭地狂揮著雙手。
前方轉彎之處，迴旋繞過出現了飛騎三名，而一馬當先作為領軍的那位竟然是，他的父親！
***
瑟蘭迪爾拿一隻手拍按住馬頸，讓這駿馬緊急危顫地猛煞住飛奔的四蹄，隨護的衛兵們也速速止住馬步。「萊格拉斯！」口中狂喊，隨即縱下馬來，一攬就將這個滿臉污穢的小兒子緊擁入懷，「你怎麼會在這兒？伊希爾登呢？」一雙銳眼審視這孩子的臉容和服裝，觸目所見叫他如何能不驚駭！那些看起來像是乾涸的烏血以及灰樸樸的絲縷，對他而言，只怕對此魔物熟悉的程度已森悚到無以復加的了！那會是蜘蛛網嗎？萊格拉斯竟然曾被一張蜘蛛網給絞困住，這樣的念頭簡直教他心膽皆碎！
萊格拉斯開口欲言，卻因哽咽語塞，說不出話來，彷彿是語不成聲，尤有甚者，更像是泫然欲泣。「受傷了！」最後他終於喘著氣說，「他受傷了！蜘蛛們咬了他！」
聞言瑟蘭迪爾一顆心只是顛狽頓躓，「在哪裡？」緊緊抓住萊格拉斯的雙肩，開口查問。從眼角的餘光之中，他能注意到兩名隨扈神色駭然巨變，驚懼至極。
「我給您帶路！」萊格拉斯回答，提起腳跟就要往瑟蘭迪爾的坐騎走去。
「不要！你告訴我！」瑟蘭迪爾詰問。假如伊希爾登所在的地方有群蛛出沒，那麼萊格拉斯就不該復入險境。
「我沒辦法！」萊格拉斯悲聲痛哭，到了這一刻，他再也無法強忍心中哀切而不去嚎啕慟哭了！「他離我們的營地並不很遠，但我一定要帶您去！」
都已經拉拔過兩個兒子、撫養其成人、經驗何其老道，瑟蘭迪爾怎會不了解眼前這個孩子已經瀕臨崩潰邊緣了！不再多說一個字，便從這場辯戰裡隱然而退，輕輕舉起小精靈放在馬背，飛身坐在他的身後。將他悲泣顫抖的小兒子緊緊攬在雙臂之中，感受到他衣服上那些蛛絲的稠黏，「太好了！」強壓住他所體認到的那股震駭衝擊，他安慰地開口，「帶路囉！」萊格拉斯無言地伸手往前方小徑一指，三匹馬兒便撒開飛蹄，電掣星馳往前疾奔。
如此說來，這就是令他一整個早上惴惴難安的緣由了！瑟蘭迪爾暗自思量，就是心中那股隱約山雨欲來、風勢漸升的警惕感受，但是他卻無法識出此番風雨可能出於何方。他那時認為自己大概只是一時的心浮氣躁，於是提早出門去從事他例行的騎馬活動，選擇了一條他日常罕走的路徑，並且騎得比平時更遠而已。
根據他懷中萊格拉斯哀哭戰慄的程度判斷，事態必定十萬火急，於是他催馬狂馳，讓兩名護衛苦苦地在後追趕。行進之間，他勞神去探他與伊希爾登之間那縷相繫的靈犀，於是現在他知道該往何處去尋了，從前他都不曾感受過他這個大兒子的這般悲苦憂傷，這個發現十足讓他震驚，駭然莫名！伊希爾登的fëa飄零迷惘，留連在不知名的地方，迷失在痛苦與慌亂之中。他更加催動神駒，疾飛若電。
（譯注：fëa昆雅語，spark;spirit,soul）
然而倒臥在前方不知處的那個兒子，悲痛欲絕顯然不是單單他獨享的專利。俐落流暢一個彎腰，懸在馬脅側邊那個水袋就操在了手裡，「來，我的小寶貝！」說著就把它塞進萊格拉斯的唇間。那甘冽的飲水，滑進兒子喉間的還不如灑落襟前的多呢，不過啊，反正他也挺需要梳洗一下的啦！孩子囫圇牛飲一頓，然後把水袋推開，兩隻小手仍然移回原位，去抱住瑟蘭迪爾的左臂，這條環繞在他的纖腰緊緊將他護持的臂膀。
「快呀！爸爸！」他以氣音做無聲的催促，而這一記象徵童稚的親暱稱謂，卻讓瑟蘭迪爾一顆心直直糾結成團！他的一雙愛子究竟遭遇了何事？禁不住拿下巴去溫柔愛撫萊格拉斯黏膩的髮絲。
國王神駒輕蹄點徑追風而行，星火一般的速度以致於，當萊格拉斯一聲大喊「這兒轉彎！」之時，他必須盤馬回身、原路返回幾步，來轉離小徑，騎向愛子們的宿營之地。兩名護衛追趕上來了，因為他們已經離開了精靈小徑，此刻神駒也只得改以慢得多了的步伐前行。萊格拉斯指引他們穿越了營地，進入了營地西側的樹林，這裡的林木蓊鬱密集，以至於全體不得不翻身下馬，精靈們在前方疾步而行，衆馬駒則忠順地尾隨其後。萊格拉斯牽著瑟蘭迪爾的手，拼了命地匆匆往前催趕，不管瑟蘭迪費勁地將他往後拽，以避免潛藏著的危險。
「在那兒！」最後他終於喊道，甩開瑟蘭迪爾的手，衝向伊希爾登倒臥的地方。
他的大兒子，橫臥在幽暗林地、臉上沒有半點血色、看來了無生機、死氣沉沉沒有絲毫的生命跡象，如此淒慘景象映入眼底，這叫瑟蘭迪爾情何以堪！他倉忙跪下雙膝，把耳朵貼緊伊希爾登的胸膛。這一瞬，除了他自己的血液在體內奔騰的聲音之外，毫無所聞。接下來，感覺與聽覺接收到相同的訊息：其節奏極為悠緩遲慢、纖若絲縷難以覺察，伊希爾登心臟擊打著生命的節拍。
一個幾乎要發狂的萊格拉斯，正扯住伊希爾登的一隻手臂猛搖晃，「醒來呀！」大聲哭喊。
瑟蘭迪爾一按萊格拉斯的小手，「他還活著。」他向這孩子確認，「醫師們會照料他的！」
「陛下，屬下隨身帶了解藥了！」一名衛兵說道，他早已打開了他所攜帶的急救包，並且正在將解藥倒進他的水袋裡。輕柔地將萊格拉斯推向旁去，這位衛兵跪在伊希爾登身旁，試驗地撫按著他的喉部，尋找一個吞嚥的反射機制。在那兒探著了那些緊縮的肌肉，他將一隻手臂繞上伊希爾登的肩膀，輕輕扶起成為坐姿，滴少量的藥水進入病人的口中，然後按摩他的喉頭讓他吞下，如此開始進行著一段令人難耐的緩慢程序。
瑟蘭迪爾以漸增的焦躁，觀看眼前這龜速的搶救行動。萊格拉斯坐在地上縮成一團，目不轉睛望著伊希爾登，眼中淚下如雨、口裡嚶嚶而泣，這吞聲的飲泣其音低微幾不可聞，然而其敲擊在瑟蘭迪爾的耳鼓卻彷若雷鳴，聲聲斷人肝腸。他把這孩子扶起，擁之入懷。搶救貴在分分秒秒、片刻不容緩，然而這位士兵每一次只能餵給伊希爾登為數可憐的幾滴藥水，對瑟蘭迪爾來說，如此緩慢的急救之效益，緩不濟急；比起延誤就醫造成的後果，那簡直是得不償失！
「夠了！」他大喊，「他需要的是送醫！」
將衛士粗魯推向一邊，並忙著要將兩隻手插進伊希爾登的身下，但接下來他凝神去看萊格拉斯那張飽受傷害的小臉，於是又躊躇起來。眼前有兩個歷盡磨難的兒子，卻只有一個能與他共騎啊！他向不省人事的伊希爾登再看了一眼，然後站起身來，退了開去，「帶上他！」向兩名隨扈發令，他如何能忘了，只因為伊希爾登令出如山就讓他甩都甩不掉的，這兩名護衛，可不正是為了救助而存在的嗎！「萊格拉斯，你要和爸爸一起騎。」
衛士們一擁向前，但是萊格拉斯卻轉向瑟蘭迪爾，「您不能帶他嗎？父親？」懇求道，「您的馬兒跑得比較快呀！」
瑟蘭迪爾只略微一頓，便去向這個豪情萬丈的小寶貝送出一笑，「行啊！那有什麼問題！」語畢，彎下腰去把他這位沉重的兒子抱在懷裡，就如同當伊希爾登年方尚幼的時候，他曾經做的一樣。衛士們協助將伊希爾登安置在馬背，然後瑟蘭迪爾輕身一躍，坐在他的身後，雙手緊緊將他抱穩了，一如僅僅幾分鐘之前他護持著莱格拉斯沒什麼兩樣。
護從們隨即倉卒做好了護駕隨行的準備，毫無疑問，他們清楚地意識到，他們的國王、以及他們的儲君，王國仰賴的命脈全在他們的手上。還有，當然啦，再加上一個他們最年幼的小王子。一名衛士匆匆將萊格拉斯舉起，輕輕置於他的馬背，然後坐在其身後。
瑟蘭迪爾深深凝視著他的孩子，這小孩此刻坐在高大的衛兵前面，顯得特別嬌小，「你表現得非常優秀哦！萊格拉斯！」語畢，盤馬，起步穿越密林，回到精靈小徑，一心一意要在這條小徑上，把他的千里神駒一路催逼作電掣星馳，直跑到汗出如漿、逕奔到嘔出心血，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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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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