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ths Taken
by
daw the minstrel
5. A Brother’s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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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手足情深
從流連的精靈迷夢最後一段小徑滑將而出，萊格拉斯悠悠醒轉，意識慢慢地澄明清晰起來。他蜷縮身體、側躺著，將視線鎖在那座夾在營地和道路之間的一小片樹林。天色也不過才剛剛透亮，早起的鳥兒便競相啼報黎明的消息，四處一片鬧嚷嚷的啁啾鳥語。他可以聽見伊希爾登在他身後輕手輕腳地四處走動的細微聲響，因此小心地保持著不要做出任何動作，就是還不想讓他哥哥知道他已經醒了。
他在腦海中，將前一天所發生的大小事件，林林總總重新溫習一遍，然而不管他再怎麼思前想後，無可避免地終歸會回到一件事上：伊希爾登出手揍了他！把他當做一個撒潑的壞孩子那樣地打他的屁股！雖然皮肉的刺痛不多久就消褪了，但是他發現這份體悟羞辱至極，以致於到現在他都還無法相信！伊希爾登都已經罵過萊格拉斯、並且沒收他的匕首了，但接下來竟然以狠心痛揍他來回應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想到這裡，不覺滿懷的忿恨又油然生起！
他怎會就那麼期待這趟旅行呢？他早就該知道忒爾貢是對的，早就該明白伊希爾登的霸道已經嚴重到容不下一點兒愉快的相處。伊希爾登滿腦子老是以為，天底下的事情全都得歸他管才對！有這位老大來指揮他們父親的那些個軍隊，這件事情往往都令萊格拉斯感覺無比的安心，他根深柢固地相信，如果有伊希爾登罩著，就不會有什麼離譜的差錯發生。但是伊希爾登可不能管到他的頭上來吧！
他好希望帶著他遊山玩水的那個人是埃里安啊，跟埃里安在一起好好玩，而且他喜歡萊格拉斯，就算萊格拉斯偶爾做了有違埃里安期望的事兒時，這個二哥還是樂於陪他作伴。萊格拉斯又回頭去細想前一天他幹下的那些被伊希爾登不期許的事兒。當伊希爾登驟然不見了萊格拉斯時，其臉上表現出來的那份驚恐是遠遠勝過他發現那條蛇所受到的驚嚇的。萊格拉斯把這份體認細緻地琢磨了好一會兒，然後將它推向一邊去。伊希爾登應該對他多信任一點才對的，他可*不*是小孩了啊！
幾組的馬蹄聲攫取了他的注意。由六名禁衛軍勇士組成的小隊從小徑奔向他們而來，於是伊希爾登從他的身後走進他的視野裡來，頓時引起了萊格拉斯的關注。今天巡邏士兵的編制比昨天多得多，而且來得好早。伊希爾登身上只穿了灰色絲質內衣以及一條長褲，而且一頭長髮都還沒有梳理成髮辮呢，可見得這有多早啦！這一小隊的隊長向伊希爾登致意，而這位大人物回應了些萊格拉斯沒辦法聽見的話。主從二人轉過來瞥了萊格拉斯一眼之後，便繼續壓低了嗓音交頭接耳去了。伊希爾登抬手撫過他的長髮，這舉動瞧在萊格拉斯的眼裡，甚至從背影都能夠感受到他那份化不開的濃濃憂愁。緊接著這位戰士敬了禮，整個小隊轉回小徑。
伊希爾登轉過身，向他走來，在萊格拉斯的鼻子前沒幾吋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我知道你醒著。」開口說。
萊格拉斯抬頭望著他，「有什麼不對勁嗎？」問道。
伊希爾登嘆了一口氣，「沒有什麼事兒會打攪到我們的。」說完，他在萊格拉斯身旁蹲了下來，「我很抱歉昨天打了你，萊格拉斯。你是難以相處，但是我發了脾氣，我不該發脾氣的。」
萊格拉斯默不作聲，只是愣愣地將他瞅上好半晌。他可還沒準備好要原諒伊希爾登那一記打呢，而且他本來就覺得伊希爾登也很難相處啊！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對於自己的某些行為也自認有點小錯，「我很抱歉我叫你閉嘴。」最後終於開口。
「你準備好今天要小心了嗎？」伊希爾登問，「不再突然消失到樹上去？不再莽撞匆促飛躍？」
萊格拉斯沉下臉，「我不會莽撞的！」如此說。他也並不認為昨天有特別莽撞啊！伊希爾登真的覺得爬爬樹就是莽撞嗎？如果是的話，那麼在萊格拉斯的生命裡，差不多沒有一天不莽撞的吧！
伊希爾登眼神凝重嚴肅地審視著孩子，然後才輕輕點一下頭，「好極了。你覺得早晨我們就簡單吃點兒行路麵包了事，然後一起去打探幾條鹿徑，這樣好不好？我想，昨天我們鬧得太大聲了，別想在我們待過的地方去期待看到什麼鹿了。」嘴角苦澀一笑。
萊格拉斯一骨碌坐了起來，「聽起來不錯。」謹慎地開口。這會兒要他和伊希爾登再一起去做什麼、他都沒那麼帶勁兒了，但是他真的很想打獵啊，並且他確實也不想再回到昨晚兄弟鬩牆的那處傷心舊地去重遊。
伊希爾登拍拍萊格拉斯的膝頭，站了起來，「只等你準備好就立即出發。」說完就走開去穿上他的外衣、套上靴子，並且將一頭長髮仔細地編成髮辮。
萊格拉斯將睡毯一推，便忙著為嶄新的一天將自己打理妥當。當伊希爾登攜著他們重新裝滿的水袋打溪邊回來的時候，小子匆匆把最後一口的行路麵包囫圇塞滿嘴中。他把其中ㄧ只水袋遞給萊格拉斯，「往西邊約略一里的地方有另一座草原，」說道，「到那邊探探如何？」
怎會不好？萊格拉斯隨即拿起弓來。他與哥哥一早上沒交換幾句話，不過這對他來說挺好的。伊希爾登就他所述的方向帶路而行，兄弟俩不一會兒就沿著草原邊緣，在寂靜之中，穿過森林掃蕩搜索著，由伊希爾登帶頭，而萊格拉斯居於他的右側略略偏後緊緊跟隨。
剎那間，萊格拉斯陡然一震，全身僵住，接著，連呼吸也顧不上了，他稍稍往右手邊挪動一點。果不其然！正如他驚鴻一瞥所得到的靈感一般無二，就在那兒，發現了一只，龐然巨印。體內興奮因子瞬時引爆！這頭鹿無異是個巨無霸，比昨天他們所發現的那隻鹿角的主人更大上一號。他倏地抬眼，打算告訴伊希爾登，孰料哥哥已經往前走了些距離了，而他不想要發出比耳語更大的聲音，恐怕去驚動了他們的獵物。
一個絕妙的主意在心頭浮現，他可以向伊希爾登證明，他並不是像哥哥所想的那樣一個小孩子。他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去把這頭鹿偵查個一、兩分鐘，然後再追上伊希爾登去告訴他這樁軼事啊！只不過把這些獸跡追上個短短的距離而已嘛，沒什麼大不了的！說穿了，他們就是到這兒來偵查的啊，而他所做的不正就是這碼事兒嗎！昨天，他已經向伊希爾登做過承諾說他會待在哥哥周遭，而他言出則必行，他不會跑得比「周遭」還更遠的，他並不想去嚇壞伊希爾登，只不過想叫哥哥瞧瞧自己單打獨鬥也能有一番作為而已！並且他會處處謹慎、步步為營的！
垂眼凝神，孩子將全副心思專注於獸兒行跡的追蹤，明察秋毫，要探查出這腳印究竟行向何方，於是皇天不負苦心人，第二只印痕迅速地呈現到他的眼前。他心中有所體悟，這天外飛來的一筆必須速戰速決，於是腳下疾行如風，匆匆調查著灌叢被撞損的枝梢、研究著落葉被踢亂的遺痕。這是一頭鹿慣常使用的鹿徑絕對錯不了啊！他要循著這道獸跡更往前探一點兒，然後就返身回來。
一個冷不防，沒來由頸後寒毛根根倒豎，警惕中他立即歛足止步，俄頃小精靈便明白了這差錯是出在了哪兒：眾木皆屏氣斂聲彷彿大敵壓境，整個林間陷入一片凝重的死寂。而就在頭頂上，有什麼東西在嘶嘶作聲，其音輕柔如訴，「又嫩又軟呵！」
這聲音讓萊格拉斯立刻石化！緊接著，按住一顆鼓鼓亂跳的心，他抬起頭要去查個仔細，卻在這同時，他感覺到一個黏膩膩的東西拂上他的臉。他慌忙揮手一掌打去，而接下來，眼中所見的景象卻只叫他再度驚惶無措、軟了雙腿！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黑鴉鴉的龐然大物，在頭頂上沿著枝條輕快飛跑。他又看到另一隻了，還有一隻、再加上一隻，所有這些全部都朝向他移動而來。巨蛛啊！心裡雖難以置信，入眼卻只見高處暗影裡，影影綽綽，更多的怪物潛伏在那裡！
有那麼一瞬，他掙扎著沒辦法呼吸，然後，猛吸進一口氣，隨而入耳傳來的是他自己的尖叫聲：「走開！」他當然早就知道啊，這些在他父親的森林裡橫行肆虐、惡名昭彰的巨蛛，但是他從來都不曾親眼看到過牠們，也無從得知這些怪物其面目之可憎會是如此中人欲嘔的程度。他步步撤退，身子一扭便要逃跑，但是他身後蜘蛛網上那無數又粗、又黏的蛛絲已經將他纏捲、懸吊起來，而當他抬眼往上一瞧，只見到一隻棲在宛如他的手臂般粗的蛛絲上的巨蛛，正扶搖而下，朝他逼進而來。
「好小。」這怪物哀嘆。
亡羊補牢猶未晚矣，他抓起弓，搭上羽箭，腦中茫然一片空白，完全聽任長久以來所受的射擊訓練而得的自然反射，下意識地瞄準與射擊。利箭刺進巨蛛的下腹，腥臭的烏血噴灑下來，濺上了孩子仰起的小臉，再度遽然一驚，引發小精靈另一聲尖叫，隨而這怪物便失足一跌，墜向地面，落在小精靈的腳前。然而在他的身後，傳來紛紜雜沓一陣異響，彷若這群怪物全都朝他群擁而來，但是這時的小精靈已經被網中蛛絲牽纏得一團亂，手也不能射、腳也不能跑，他努力試著轉頭去看，但注意力隨即被頭頂正上方枝條上的一團黑影給吸引住了，那東西正忙著一邊吐出絲繩，一邊織造更多蛛網。
「給寶寶吃，」牠嘶嘶發聲，「鮮嫩多汁。」
牠們打算要把我吃掉！他心裡簡直難以相信。他就要死在這座林子裡，被這群黑暗生物給分而食之了！震驚與恐懼彌天蓋地向他襲來，只覺得視覺開始模糊不清，綠樹森林變得如夢似幻，在他的眼前漂浮旋轉起來。
說時遲，一支怒箭從他的頭頂呼嘯而過，隨之而來的是身後有重物墜地的砰然巨響，頭頂上的那隻巨蛛也飄然落地，牠那厚實的甲殼被一支利箭給穿透了。疾箭連珠彷若星火，支支帶著憤怒的狂嘯飛向他的四周，緊接著伊希爾登強壯的手臂便環住了他的瘦腰，同時狂揮手裡的一柄小刀，憤砍著困住萊格拉斯的那些蛛網。要不是靠這些蛛網撐住而保持了直立的話，恐怕他早就因為求生有望、大難盡除的這股劇烈的解脫感而癱進哥哥懷裡去了！
「等哥哥一鬆開，你就趕快跑！」伊希爾登手裡瘋狂地切鋸著一條蛛絲，開口發出命令。
「你也要一起來！」萊格拉斯將他纖細的手指深深掐進哥哥的衣袖裡扯住，哭喊。
伊希爾登搖搖頭，「可能還有很多我沒看到的巨蛛，我得確定牠們全都斬盡殺絕了才行。」
丟下夥伴、獨自去逃命，這樣的主意叫萊格拉斯同時感到又害怕又羞恥。他想要待在伊希爾登的身邊，其實心裡也清楚得很，那是因為他想要伊希爾登的保護。然而也因為，假如他想要成為一個像伊希爾登那樣的戰士的話，那麼如果自己能夠幫得上忙，就絕對不該棄哥哥於不顧。他深知伊希爾登是絕對不會遺棄他的，這份的瞭解簡直到了銘心鏤骨的程度。
遽爾一個魂飛魄散，一隻巨蛛就在伊希爾登後方猝然著陸，並且立即撒開八足疾奔而來，「小心啊！」他狂喊。以奔雷一般無法形容的速度，伊希爾登一個流暢的動作同時拔劍並盤身，然而仍然晚了一步，在他出招之前，蜘蛛早已往前一縱、螫針一閃，就在他的左小腿狠狠叮咬了一口。此番受襲彷彿暗吃一驚似的，英雄模糊一聲低吟，便將森冷冷兩面白刃送進火熾熾的一隻紅眼，貫力一拔，旋即回身，星眼逡巡在綠樹之間，搜尋著巨蛛餘孽魔蹤。
「跑啊！」口中喝令。
「不要！」萊格拉斯大叫，渾身打著顫，將視線從伊希爾登那柄膏脂滴零的鋒鍔裡移開不敢去看。這會兒卻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從蛛網裡脫了身，於是一個箭步便往哥哥身邊飛竄過去，直覺地只想在伊希爾登強壯的羽翼之下尋求安全的庇護。他轉頭去幫伊希爾登在樹林間掃視，「我沒看到還有別的！」開口道，並且意識到他的哽噎語音聽起來像是在哭泣似的。
伊希爾登伸手攫住萊格拉斯的小手臂，把他拽在自己身邊，往原先群蛛聚集的樹林直跑進去，沿途嚴密細查不歇。突然間一個踉蹌，他的左腳一躓，整個人跪倒下來。萊格拉斯雙手緊緊扶住伊希爾登的右臂，努力地試圖穩住他。
「不要啊！起來！」他悲痛地哀號。但在他的護持之下，哥哥的身體卻只是愈發沉重地往下沉降，而伊希爾登行將頹蹶倒地了，這份領悟簡直嚇得小傢伙氣都喘不過來。而接下來的情勢，則更加令人心灰絕望，伊希爾登從他的懷裡翩然滑落，癱軟在地，側身而臥。
「從我的背包裡去拿解藥。」伊希爾登開口，他的語調好平靜。
對呀！解藥！為什麼萊格拉斯都沒有想到呢？他把仍然伏在伊希爾登肩上的背包打開，在裡面一陣翻找，然後將急救包扯了出來。劇烈顫抖的雙手很難搞定牢牢綑紮的繫帶，不過最後終於解開了，接下來的一分鐘裡，他瞪著面前的那堆醫療用品愣住了，「我沒看見呀！」失聲大喊。
「不在那裡，」伊希爾登說著，語音有一點兒含糊，「在藥包裡。」
萊格拉斯又到背包裡瘋狂地東翻西找，「我還是沒有看到！」
「四個小藥包。」
剎那，萊格拉斯神情一愣，四個小小的藥袋紙包化為蜃影在他的腦海裡迴旋，這驚悚絕對無以復加，他茫然望進伊希爾登的眼眸，「我把它們拿出來了。」低語喃喃。伊希爾登皺了皺眉。「我把它們拿出來了！」萊格拉斯悔恨交加，「我要清出一個空間來放蛇，所以我把最上面的東西拿出來了！」
「它們在哪裡？」伊希爾登詢問，雖然他的語調仍然一貫平穩沉著，但是萊格拉斯沒辦法不去認為那裡面隱含著窮途末路的絕望悲情。
「在我們的營地裡，一根落木的後面。」萊格拉斯將從伊希爾登背包裡取出的東西妥妥當當地藏好之後，就真的把它們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伊希爾登默默凝視著他，瞧上好長一段時間，而這一次那些苦惱的神情則毫無保留，甚至連萊格拉斯都輕易可以看得出來，其臉上寫滿了悽楚的符號。「去拿。」伊希爾登最後終於開口。
「把你丟在這兒？」萊格拉斯驚駭莫名。
伊希爾登點頭，「走啊！」命令道。萊格拉斯好猶豫。他果真有那麼勇敢、足以但憑一己之力來做這件工作嗎？接著他凝望伊希爾登那張白慘慘、汗涔涔的臉龐，突然牙關一咬、義無反顧地，堅毅做下決定。不勇敢也得勇敢！伊希爾登需要他啊！
打定了主意、忙不迭就要端身立起，伊希爾登卻使盡力氣抬起一隻手，緊握住他的小手腕，「當心啊！」警告道，「遠離樹林！」萊格拉斯瞄一瞄頭頂上被蜘蛛網轇轕纏繞、垂掛如簾的樹木，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接著便攫起弓，雙腳一拔，狂奔而去。
讓恐怖驅趕著他，叫他以驚人的速度沒命地飛奔回營地，顧不得胸臆肺葉行將燒灼，也管不了自己身側如螫的刺痛。腦海裡浮現了伊希爾登委地不起，形單影隻，又無助可欺的可憐影像；又看到了那些巨大、漆黑如墨的醜陋怪物，爬向他、伸出毛茸節肢碰觸他、啃囓噬咬他、虐殺他。突然，他的腳被一條樹根給絆住了，一顛一撲一摔、整個人趴倒在塵土中，把他體內僅剩的一絲微弱氣息也來剝奪。這份驚悸震愕只讓他略略一愣，在哽結噎塞之中掙扎著吸氣，然後倉促爬起，繼續飛跑。鎮靜下來，瑟蘭迪爾的聲音在他的耳際浮現，於是他在心底描繪起父親那鎮定的、堅強的身影。偶爾免不了，我們就是會害怕，瑟蘭迪爾的語音在他的腦海揚起。但是千萬別讓你的恐懼支配了你。我的恐懼不能支配我，萊格拉斯鄭重地發出宣告，忽略自己早已涕泗縱橫的這個事實。伊希爾登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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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地不要再去多想萊格拉斯，伊希爾登靜靜地躺著，儉約著、不要去耗損他的體力。再一次地，他嘗試著數算自己已經殺死了的巨蛛數量，再與他所認定存在當場的蛛口數量兩相比較。他把牠們一網打盡了嗎？然而再一次地，他很清楚自己並不能確定。他並不如往常那樣細心地將林內的巨蛛數目精準估算，因為目睹萊格拉斯被蜘蛛網活逮的那一幕，實在是把他嚇到心膽俱裂了。
此時他再也沒辦法移動雙腿、甚至已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了，但他很清楚的一個事實是，以一個精靈來說，他有非比尋常的能耐足以抵禦蛛毒不致讓他陷入昏迷。假如萊格拉斯快快攜來解藥的話，這解藥可以讓他恢復行動能力，不過即使如此，他依然沒辦法走得很快或是很遠。那麼他要怎麼做呢？
如果他可以回到營地，他和萊格拉斯或許可以等待禁衛軍巡邏隊前來向他們巡訪和探視。不過也正如所料，以此作為解困方案也存在著諸多問題。一大清早就造訪他們營地的那支巡邏隊，早已前往不出禁衛軍巡守領域範圍的更向西之處，去查驗一份報告的真實性，那份報告陳述著巨蛛數量有增多的趨勢。依據他與萊格拉斯所發現的事實來做判斷，所幸那些報告消息是正確的，因此衆士兵們就會忙於搜索這些魔物、以及將牠們驅除的任務上。那樣的話就不會有人力前來探查他和萊格拉斯了，除非一直到今晚夜深之時，或甚至連那時都還難以期待。
他也一度考慮著不管為時要多久，只管等著禁衛軍前來便是了。假如他不立刻就醫的話，那麼他的病況就會極度惡化，病期也會遠超過他所願估算的長度，不過倒也還不至於就要了他的命。如果沒有帶著萊格拉斯一道的話，他就只管聽天由命地等著禁衛軍出現，那倒不失為一個可選方案。然而他偏偏就是帶上了一個萊格拉斯啊！有解藥也好、沒解藥也罷，反正到最後他勢必都會陷入暈厥、失去意識，那就代表了將萊格拉斯棄於不顧，任憑這孩子孤零零一個人去呼天不應、叫地不靈，那是伊希爾登期期以為不可的事情！他早就見過遭受蛛毒攻擊而昏厥的士兵是何等形貌了，而實質上，他們就跟死屍沒什麼兩樣。那會把萊格拉斯給嚇壞了的！而關於他這位寶貝小弟的那點兒判斷能力，他早已領教得夠了，夠讓伊希爾登很討厭去想像身處這等恐懼的萊格拉斯會去幹出什麼蠢事兒來！
無可否認的，萊格拉斯也早就已經嚇壞了。巨蛛靠近時他所發出的那一聲淒厲的慘叫，伊希爾登又不是沒聽見；甚至伊希爾登都已經馳援相救了，這孩子猶自驚魂未定、還一個勁兒猛顫慄狂打哆嗦啊！而接下來蜀中無大將，伊希爾登也只得派出廖化去做先鋒，叫這個嚇壞了的孩子單槍匹馬，去硬闖那個天知道有什麼鬼祟躲在裡面的鳥地方。要不是他現在連呼吸都有困難的話，對於這整個事件的反諷意涵，他少不得，要大笑人生多癡愚、長嘆忙碌卻成空！這趟出遊，行腳至此，為了萊格拉斯的安全著想，他無時無刻莫不戒慎恐懼，處心積慮來將這個小弟納入他的羽翼之下，用盡手段去抑制那些頑劣乖張的行為。然而，機關算盡之後，到了勝敗關頭臨門一腳，卻偏偏一著錯，滿盤俱是空。
對伊希爾登來說，萊格拉斯也已經去了頗長的一段時間了。萬一他出了什麼事呢？這可怕的一瞬，叫他不由得回想起那一日，他母親返鄉省親卻失事未歸，他是如何懷著與時俱增的忐忑心情在家園苦候的光景。思想至此，他閉上雙眼，彷若藉以將這段記憶阻隔在外似的。是否他又再一次辜負了他所愛的人了？
突然，頂上葉叢裡傳來沙沙輕響，他的心跳陡地狂跳起來，迅速睜開雙眼，瘋狂地搜索那個但願不會找到的東西。那聲音再度響起：喀嚦喀拉，喀嚦喀拉。精靈銳眼射向枝稍高處，而就在他的正上方，兩隻巨蛛，沿著棲木正緩步悠然移動，在他的注視之下，其中一隻開始緣著一條粗密的蛛絲沉落下來，朝他逼近。
「又硬又老呵。」這東西哀怨地嘶嘶怪叫。
委地的精靈瘋狂地摸索，要尋求一個武器，一隻手探着了他的劍柄，然而與他的認知同時而至的是一記絕望的刺痛，他立即就知道自己虛弱得根本就舉它不起啊！他本能地收手回來，試著抬起手來似乎要徒手與巨蛛做殊死的防禦，而正當他致力於此的時候，手指卻拂過一個藏在皮帶裡的東西。萊格拉斯的匕首！他把這柄鋒利的小武器隨身攜帶著，因恐怕被萊格拉斯找到了，又叫他給藏起來。生死存乎一線，寄予最後的希望，他從皮帶裡摸出匕首，握在手裡蓄勢待發。以征戰數百年所練就的沉穩自制，他一直等到這魔物走進與他相距不出六呎的火力範圍，然後手腕一旋、巧手一彈，匕首飛出直取巨蛛的腹部。這怪物躑躅一愣，然後才令他鬆一口氣地，墜落下來，在與他相距一呎之處著地。
上方一記嘶嘶怪響猶自擾人不斷，於是精靈再度集中注意於剩餘的這隻巨蛛，牠這時候已經盪下了地面，飛掠而來，然後顯然害怕精靈還有其他的暗器而裹足不前，然而令人絕望的是，他已經手無寸鐵了。精靈與巨蛛，這劍拔弩張的一瞬以怒眼對峙、以兇光較勁，然後魔鬼採取了攻勢，掠近，亮出螫針，在他的右臂獻上死亡之吻。如潮的劇痛衝擊著他的全身，致使他渾身顫抖起來。
而幾乎在同一瞬間，凌空飛來一支羽箭，擊中了巨蛛，但這箭卻被魔怪堅硬的外骨殼給彈開了去。這受干擾的巨蛛立刻轉身查探究竟這來者又是何方神聖，然而從茂林裡現出身影的竟然是小精靈萊格拉斯，正抽出另一支箭矢，扣上弓弦。伊希爾登想要開口叫他別過來，叫他快跑，但說時遲、那時快，萊格拉斯立定腳步，成功地將弓拉滿，放箭飛出。這支帶滿怒氣的狂箭直指巨蛛猙獰的面目疾刺而入，勁道之強，硬是將此魔獸往後掀翻足足三尺有餘！這震愕的巨蛛簡直難以相信，卻也只夠讓牠愣之一愣，隨即八足癱軟，飲恨而終。
萊格拉斯奔向伊希爾登的身邊，「我很抱歉射得離你這麼近，可是牠就站在你的後面啊！牠有沒有螫你？」萊格拉斯此番鄭重的道歉，叫伊希爾登只感覺到飄搖斷續的笑聲在空氣中爆起！要不是生死交關、出於自衛的本能反應的話，箭術師傅果然將他的那些金科玉律給深深地植入小精靈們的小腦袋裡去啦：永遠不要把你的箭射向別人的周遭！但萊格拉斯完全不了解他的無心箭宛如及時雨，來得叫人有多麼感激啊！儘管伊希爾登不希望他來靠近這隻巨蛛，那確實是實情。
他的視覺開始稍稍有點兒模糊了，「調勻。」艱難地喘息。萊格拉斯顯然夠了解哥哥說的是什麼意思，因為他伸手奪來水袋，然後撕開其中一個小紙包。他費勁地要把解藥倒進水囊裡，但是他的手實在抖得太厲害了，以致大部分的解藥全都灑向地面去了。孩子滿懷歉意地瞥了伊希爾登一眼，同時撕開第二包，這一次，藥粉似乎全都順利地滑進水囊裡了。
他轉過身將這藥水要餵給伊希爾登。「多一點。」伊希爾登說道。超量的解藥很可能會讓他極度受苦、嘔噁難耐，但是他被螫了兩次啊，不投以猛藥的話，他很可能甚至連營地這樣的距離都沒辦法到得了。萊格拉斯張嘴像是要加以反對，接下來卻順從地撕開了第三包藥袋，將藥粉掺入水中，然後把水囊置於伊希爾登唇間。伊希爾登就他所能嚥得下去的儘量多喝，中途停下來歇息一下，然後用力抬起頭好讓萊格拉斯餵給他剩餘全部的藥水。好不容易喝完之後，他便身衰力竭、頹然而倒。
「牠咬了你！」萊格拉斯看著哥哥臂上的傷口，大聲驚呼。他伸手要去撫摸，但是伊希爾登猛地將手臂拉回。
「不！你的手割傷了！」萊格拉斯若從手上的傷口去染上蛛毒，那不就稱了那幫魔物的意了嗎！萊格拉斯縮手回來，身體蜷縮成一團，依偎在伊希爾登身旁安靜地坐著，因此伊希爾登可以感覺到這個小弟渾身顫抖個不停。他睇向萊格拉斯那張悽慘的小臉，眼見他幼弱的小弟悲傷地流淚不止，那稚氣的臉龐濺上蜘蛛的烏血，縱橫交織成血淚的闌干。的確從他緊咬住下唇的樣子，這孩子顯然終不能免，行將放聲大哭的了。
我這一直都在想些什麼啊？伊希爾登自問。他當然沒辦法令出惟行啊！他是一個孩子嘛！一個勇敢的孩子，這倒是不假。他剛剛證明這一點了，但依然還是個千真萬確的孩子而已！他對於自己遭遇了些什麼，是懵懵懂懂的，甚至他連自己的懵懂，都還渾然不解啊！伊希爾登抬起手，輕放在萊格拉斯的膝頭，「你得幫忙將我弄回營地去。」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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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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