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傑 筆記心情 ２０２１來了！走過２０２０這個人類的災難之年，期待的是新的一年人人平安，經歷了不平安方知平安真好，祝君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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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　共業
朋友來訪，砂子為他切了盤柳丁以為招待，我告訴他，這是乾淨的，沒有農藥的好東西，他吃得好安心。
　曾幾何時，我們享用美食必須擔心它是否乾淨安全？買水果，買蔬菜都要為是否乾淨而操心？
　桌上這一盤柳丁來自古坑，柳丁與咖啡之鄉。這是我一位輩份為堂兄的親人逝世，我們前往悼祭，順便帶回來的。這位堂兄一輩子都在古坑種柳丁及各種水果，他的果園雖是郊山，卻常有獼猴出沒，偷吃也還罷了，還搞破壞，一整園的木瓜一顆顆咬破，各種水果也一樣故意亂咬亂摘，他在忍無可忍之下用捕獸夾侍候，夾上還曾經留下了猴子的殘肢。後來，兒子說這太不人道，他才改在園裡綁一隻土狗來對付。綁狗的繩子綁短了害得狗被猴子一番戲弄，綁長些才應付得來，猴子真是太皮了。但狗兒被綁在山上一整天，其實對狗也不人道，真是為難之事。
　除了獼猴，兼有山豬，有時還出現不明的爪痕，鄉人推測是台灣黑熊，但未得親睹，大家也只是胡猜。古坑會有黑熊嗎？如果真有熊出沒，肯定引來轟動了。
　其實野獸騷擾畢竟還只是農損之小部份，真正嚴重危害的是病蟲害問題，果農以農藥防治病蟲害，蟲子抗藥性越來越高，病蟲害越殺越多，下藥也只得越下越重，這是一場無止境的惡性競爭。
　「種水果種蔬菜，沒有下藥那有收獲？」這是一位「真農人」的真心話：「說什麼有機，內行人才會知道其中是怎麼一會事。」
　或許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但是種柳丁不下藥會有什麼後果果農彼此皆知。我曾在新竹山區親睹一處柳丁果園行將被一位企業家剷平蓋渡假會館，我問果農，渡假會館蓋在柳丁園裡不是更美更好嗎？開會、渡假，走出門便有滿園滿樹柳丁可摘，果園和會館並存，何其美妙！他只哈哈一笑，而後反問我：如果你們在房子裡頭開會、渡假，我們在外頭噴農藥，噴得一片霧茫茫，你受得了嗎？
　然後，這位老實可愛的果農引領我站往高處，問我這塊被企業家買走即將剷平的柳丁園，和其他遍山遍谷的柳丁園有什麼不同？我看到的是這個被買走的園裡頭柳丁樹枯枯黃黃，奄奄一息，還死了好幾棵，其他鄰近的果園則是青青翠翠，生機勃勃。原來，被買走這一塊果園由於行將易主半年多以來已不再噴藥了。
　噴藥不止直接殺果實上的害蟲，還護柳丁樹，許多蟲都以幼蟲的姿態鑽入樹根或樹幹把果樹弄死，唯有噴藥方能護果兼護樹。
　平均一株柳丁樹，一年至少要噴三次藥。
　噴的什麼藥呢？由農藥行指導、推荐之外，更多的是果農之間相互傳授或自行調配，多種藥物混合調成農藥雞尾酒。藥效是有了，藥害呢？不知加了幾倍，只怕連果農自己都搞不清楚。
　於是噴藥成了果農、消費者之間的「共業」。

２　轉變
　我這位遠房的堂兄一共育有四子，其中一位較常往山裡跑，但對老爸照顧柳丁的方式頗不認同，他是學社造的，他喜歡搞的是蝶類生態觀察。養蝶便是養毛毛蟲，種的誘蝶植物越多，產生的毛毛蟲便越多，而毛毛蟲正是老父親恨之入骨，去之而後快的害蟲。兒子努力復育毛毛蟲，老爸噴藥雖不是正面噴向兒子的蝴蝶園，藥害依然隨風隨水散佈而殺死了毛毛蟲，父子倆雖未反目，談起對方總是搖搖頭。
　當兒子的從多種角度去嚐試讓老父親改變，例如，徵得老父同意，闢出一塊果園以無毒農法來培育果樹，採用的抵抗害蟲方法是生態上的天敵相剋原理，加上拒絕化學肥料，築起堆肥間來發酵牛糞雞糞；不用除草劑所以果園中放眼只見滿園野草叢生…。老父親遠遠看著兒子把一塊果園搞成了荒原，面對鄰里都感到羞慚起來。不用農藥柳丁收成量大大減少，看來賣相也差，但兒子依然興緻勃發，揚著手上的帳單：量少品相差沒關係，因為是無毒農法所生產的，單位售價比傳統柳丁高了不少，算起來總收入也沒比老爸少多少。
　於是，父子倆和睦相處而私下較勁，老爸每每苦於柳丁市價常隨產季大量豐收而被殺價，兒子卻是越做越有心得，無毒水果老是供不應求。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一生辛勞，克勤克儉的老爸突然被發現罹患癌症，迅速惡化，沒多久便撒手西去。我和砂子匆匆奔喪而去，喪禮告一段落，我和年邁的堂嫂談到爾後滿山果園誰來經營？她淡淡的說，反正她自己年紀也老了，體力也沒了，做不動了，四個兒子只一個有種山的興趣，就隨他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我刻意沿著山路爬到山上果園去，曾經綁著狗來防衛猴子的木瓜樹還直挺挺立在那兒，蜿蜒的山路卻斷毀於上一場大颱風而迄未修復。站在斷處朝下望，隔著一條枯竭的山溪則是兒子的果園，果真草長得難以踄足其間。兒子還在忙著老爸身後事而未能與我多談，我只能匆匆和他照個面，但我曉得這一整座山爾後必將起重大變化，蝴蝶和蜜蜂將重新在山坡上飛舞，鳥兒也有更多覓食機會，猴子或許更加擾人，卻又何妨？在前幾次和他的兒子的長談中，我們談到恢復生命力的山可能出現的一百種機會，搞不好這兒可以成為親子假日同遊的健康園區，或許建起一座無毒果園民宿，或是成為一座不濫墾不濫伐的自然生態示範營地，說不定還能成為聽蟬賞螢的熱門景點…。

３　願景
　我們沒有一路送堂兄到山頭，只在一小段路後便停了步。
　目送葬禮隊伍迤邐而去，紙灰飛揚有如彩蝶。
　或許，我們下一趟再來，這兒已真是處處彩蝶翩翩。

（本文刊登於2016/01/20人間福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