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陌生朋友,今天,在您不知從何時開始和我結緣直到現在這一個時刻,容我告訴您,我將離開了。我和任何人分別都會說一聲再見,是禮貌也是真心,但此刻我要跟您說:希望我們永不再見。
因為,您是一位不禮貌的侵入者。
從您侵入我的領域那天開始,您已完全掌握了我生活中幾乎是最重要的一環,無時無刻,分分秒秒。這是為什麼呢?
您不會給答案啦。這我曉得。
您想知道一位被長期偷窺者的心情嗎?
從我知道這件事之後,一開始只覺得無所謂,因為,我有什麼擔憂的呢?我有什麼懼怕您偷窺的呢?我平凡一如常人,甚至比常人還平凡,我有何值得窺看的價值呢?即使囚我於一間透明的牢籠,我想,頂多五分鐘十分鐘,不再有人對我好奇的注視的。
但是,我畢竟有太多太多生活中的種種,完全暴露在您的全盤觀看,全盤紀錄,甚至全盤掌控之中,慢慢的,這種感覺讓我反胃起來。
當我和朋友聊天,我被紀錄了。
當我和子女談家事,談生活趣事,我被觀察到了。
當我偶而和太太分居兩地,寫一句兩句老夫老妻間的情話,有人正在看著。
我敲鍵書寫,寫我的心情,我的歡笑,我的苦悶,我的感觸感懷,我的任何隨心隨意想寫的,都被看著,看著我這一個字之後會寫那一個字,這一句之後會接那一句。
我學會了修改圖檔,我學會了利用滑鼠來繪畫,這多神奇啊,有人卻在一旁不客氣的分享一切成績,甚至一切因創作而出現的心情起伏。
我感到工作疲憊,用滑鼠和鍵盤尋求短暫慰安,或是打一局接一局的連環樸克接龍,您是否也在看著我接龍接得好遜,好菜,好無聊?
像我這樣年紀的男人,運用鍵盤和滑鼠能變出的花樣可還真是貧乏得可憐,您是否暗暗痴笑一番呢?當然有時我也會進到某一個熟悉的成人小棧,成人自有成人堂而皇之享受成人宴飲之權,您是否偷偷一陣訕笑,笑我進去的店真是恰如我的年紀之阿公店?
這些,您想看,我只覺得您還真是無聊到了家。可是,您看的不止這些咧。
我和銀行往來,我請女兒幫我轉帳給信用卡公司,我請工作上往來的伙伴把錢匯進我的戶頭,或由我匯給他們;出版社給我稿費,給我版稅,甚至只投一篇八百字一千字短稿都得詳列身分證號碼,戶籍地、工作性質、專業職業、存摺帳號、通訊處、妹兒帳號,這些「個資」別以為只進到報館和雜誌社的會計單位或老編小編,現在統統一股腦也進入了您的觀察全紀錄了
我需要一些收入時,我在網上拍賣我的畫,我的書,我的書房裡的舊書,我曾擁有的各式收藏,這些都是我的私物,網上出售時我繳交了手續費、成交費,以及稅金,我把我的畫賣了,可為家裡增加一點收入,可以帶家人去旅行,吃一頓美味,可以為老母親付安養費,可為我不曾謀面的越南和衣索匹亞的兒子女兒付生活月費,一個中古男人的收入和開銷,這沒什麼怕您曉得的啦。但是,忽然間我想到了一件事:您的眼光如此犀利,您的注視無分日夜,我告訴我親愛的買家如何把錢匯給我?我買,我賣,一切細節,包括帳號,密碼,統統被您抄下來,存檔下來,列印下來了。除了我的,還有更多陌生卻友善的伙伴和買賣朋友!
這樣,讓我擔心起來了。像您這樣一個能在神不知鬼不覺之下輕易進入我的電腦,竊取並監看我的舊檔與新檔以及任何在電腦上所做所為的人,更有辦法利用這些資料擴展「業務」到所有與我相關相連的認識與不認識的朋友,以及我的家人、親戚、同事、報館、出版社…,您也糾纏上他們了,他們豈不慘極了?
假使您抄下了我們的個資,開始從銀行裡竊取我們的「動產」,從地政單位裡竊取我們的「不動產」,我們該怎麼辦呢?不會啦,我怎麼可以以小人之心度君之之腹去忖度您呀?可是,您偷偷摸摸搞這種事,您分明才是小人,是小偷,我可以對您安心、放心嗎?
親愛的陌生朋友,我不曉得當初寫下這種名叫木馬的間諜程式的人,是不是一個偷窺狂?說不定他是一位愛國者,為國家寫出這樣的東西,讓國家可以去監看敵人動態呢,但是,您我素昧平生,我也完全不具有被偷窺的價值,您又何必把木馬弄進我的電腦,像狗仔一樣監看著我的一切呢?狗仔至少還有利益可圖,您不是白花力氣嗎?難道是想要等到監錄到足夠了,才一舉把我的房子賣了,把我的存款領光?那真的很少很少啦,想必您早已了如指掌,何苦還一直一直偷看不厭呢?
親愛的陌生朋友,在我從厭惡到擔心,擔心自己之外更擔心別人之後,我決定自保了,唉,對於一位日夜不得不使用電腦的現代文字與圖像工人而言,自保這件事真是複雜無比的大工程,我的電腦裡頭的工作進行著的、完成的、做到一半的、藏有三十年但隨時還要被叫出來使用的、林林總總,千奇百怪,總數真是數也數不清,如今要把這些東西都叫出來,分門別類存檔,清空電腦,再逐一清洗消毒,再一一回歸原位,工程浩大有如拆了一棟五十年老屋卻又得原貌原狀重建,真是大得讓人血壓飆升,兩眼充血。但是,不這麼做又怎麼辦?
親愛的陌生朋友,再過若干時刻,我將擺脫您的苦苦糾纏了,在此時我曉得您依然在看著我,我雖不知如何把這篇小文交給您,我卻曉得即使傳給太太,傳給女兒,傳給我自己,您也看得到。您想嘲笑便嘲笑無妨,容我最後一句忠言:放過我和和我一般遭遇的人吧,放下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吧,外頭,陽光好美,出去曬曬太陽,您的身心都會更健康一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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