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13號星期五,濃稠的的墨汁渲染成沈鬱的心情。躊躇了半天,我還是翻出那一袋準備好一陣子的物品,拎著略帶期待而不安的包袱,投向那一個滿是夜惑的城市角落。
其實並不是多遠的地方,騎車大約只需十幾分鐘,然而,我卻花了一個小時才到達,大部分的時間,都耗費在猶疑的步伐上頭了。我也無法解釋這是如何的矛盾心情,只曉得自己這一趟是非來不可的,雖然明知有幾分的惶恐,但是,未知的神秘,總散發著難以割捨的誘惑。
獨棟的古堡式建築此刻已坦然地矗立眼前,儘管這裡仍然是臣屬於大都市,可是古堡周圍所氤氳的氛圍,總讓人不由自主的感受到一份莫名的荒涼。藉著外頭刻意拉高的圍牆,古堡特立獨行成一種詭異的存在。寬闊的花園早已蔓滿雜草,而零散聳立的樹木,架起了繁盛的枝葉,晚風掠過樹梢時,便沙沙地躲在黑暗的深處,悉窣著令人微微發冷的聲響。古堡的牆壁甚至爬滿了枯黃的藤蔓,哥德式的玻璃窗口隱約閃爍著淡淡的光線,如果這時再來一陣閃電的話,我絕對會相信,這是一幢不折不扣的鬼屋。
我深呼了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走到了門口。門上掛了一片巨大的檜木門牌,寫著「The House of Usher」。屋主大概是Allan Poe的迷吧,我退了一步,重新瞧了瞧這棟古堡的外觀,果然在東面的牆上找到了一條刻意造出的裂隙。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希望屋主不要像「The Fall of House of Usher」的古怪主人,莫名其妙的讓我這個訪客遭遇一些不願經歷的事情。
我舉起了微微發抖的手,輕輕地敲了幾下門。沒一會兒,就有人幫我打開了巨大的木門,我看到他的時候,被嚇了一大跳。他竟然裝扮成「Frankenstein」中的怪物模樣,就像電影「The Addam’s Family」中的Lurch一樣,當起了管家的角色。我實在是覺得好氣又好笑,他打扮的實在是十分傳神,我第一眼著實被嚇到了,可是一想到他這種黑色幽默,我只好默默地忍了下來。
他很盡責的扮演著科學怪人的角色,一發不語的上下打量我的裝扮。他搖了搖頭,指著我的衣著,示意說我這樣的服裝是不可以進去的。我將我的手提袋遞給他看,他翻了翻裡面的東西,終於改點了點頭。於是,他面無表情的帶著我走往離大門不遠的更衣室,他要我先進去換好服裝,然後才能走進門內。
我早有準備,所以就照著科學怪人的指示,在更衣室內改換裝扮。我先換上了仿古的花領白襯衫,外面再搭上合身的黑色燕尾服,接著脫下休閒鞋,改穿黑色的皮靴。接著,我拿出了從國外郵購買來的特殊化妝盒,先用特製的白色粉餅,將臉上刷成一片慘白,然後又拿出黑色的眉筆,將眼窩故意抹成黑色的輪廓。最後,我將嘴唇塗的腥紅,嘴角隱隱多搽了點口紅,當作剛乾的血跡。
我滿足地看著鏡子中,裝扮完成後的自己,還真是一副吸血鬼的模樣。我露出尖銳的虎牙,剛好有天生的吸血鬼獠牙,省卻了那一個討厭的牙套。最後再披上一件高領的黑色斗蓬,此時,我已經化身為一個中世紀的吸血鬼,準備融入這一場迷樣的黑色聚會裡。
我將換下的衣服,留在更衣室置物櫃裡,走出去時,那一個科學怪人,還是一臉駭人模樣地等著,好像想故意在我出來時,再嚇我一次似的。不過,這次我倒是沒什麼受驚的感覺了,大概是我此刻也成了妖魔鬼怪,實在是沒有害怕的必要吧。
於是,我終於在科學怪人的帶領之下,進入這一棟古堡。一進門,馬上就感受到一股異樣的氣氛,順著詭譎的旋律而來。那是Dead Can Dance 的音樂,吉他構築了一道淡淡的音牆,遠古民族似的鼓聲,伴著異教徒的群呼,緩緩營造出一種神秘的空氣。隨後,吉他聲刷成迷幻的樂境,而低聲吟唱的女聲,以磁性的音波,哼出一首朦朧幻境般的歌曲。
裡面的燈光很暗,上面只有一座亮了一半的白色吊燈,而四周牆壁則是敷衍地點了幾盞炬火,在這種神秘的背景音樂的映襯之下,那種燭火閃爍而成的陰影,總令人感到的特別的不安。我在門口站了好一陣子,看著聽著這一種全然未曾經驗的情景,我不禁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跑來這一個古怪的地方。
我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在胸口注滿勇氣,然後,拖著鉛垂似的腳步,融入那幽幽遊走的人群裡。我看了看擦身而過的每一張臉孔,見到了許多早已在書中熟習的角色。很多人都跟我一樣,扮成了吸血鬼,我瞧見了娃娃臉的阿曼達,優雅的路易士,還有迷人的卡蜜拉。也有人頂著畸形的牡羊角,扮成了撒旦的模樣,而撒旦的旁邊,正好站了一個蒙著頭,拖著黑色的破爛斗蓬,手中還握著巨大的鐮刀,偽裝成死神的人。很奇怪的,看著這些裝扮成妖魔鬼怪的人們,我非但不再有惶恐不安的感覺,相反地,一種放鬆的情緒,緩緩地舒散全身,我慢慢喜歡上這裡所瀰漫的異樣氣氛。
所以我放膽地穿梭過群妖眾魔之間,改以一種好奇的眼神,悄悄看著每一張特別裝扮過的臉龐。到後來,我索性到旁邊的吧台坐下,點了今晚唯一供應的Black Russian,一面嚼著碎冰,混喝著染成黑色的烈酒,一面觀看著場中的人群。我發現到沒有任何人在說話,很多人都閉著眼睛,靜靜的隨著Dead Can Dance的神秘非洲鼓聲與西塔琴聲,懶洋洋地搖動著身軀,彷彿陷入一種深沈的冥想境界當中。
我點了一根煙,只是放任逸散的白煙,在淺淡的光線下,飄成了輕霧般的迷茫。我從來不抽煙,但卻喜歡叼著煙,靜靜看著煙霧瀰漫在空氣中的景象。不知道為什麼,每次我這麼做,心情就會特別的平靜,整個心神好像都跟著那白煙飄走了,靈魂一下子變得特別的輕盈。
其實,我跟場中的那些人一樣,也很喜歡在人群中獨自沈默存在的感覺。我輕輕地含了一口煙,馬上就吐掉,在呼出迷煙的同時,喃喃地在心底想些東西。我突然想到變身怪醫的故事,那一個精神潔癖的Dr. Jekyll喝下了那自創的藥物,因而釋放了內心壓抑許久的邪惡性情,變成了醜陋粗暴的Mr. Hyde。我在想,場中的每一個人此刻所展現的,是否就是那種常常被壓抑的潛在個性,而在這一個古堡聚會裡,盡情釋放那沈醞多年的本性。
音樂突然換成了Cradle Of Filth的黑色重金屬音樂,場內的氣氛,一下子就變得更加陰沈了。這應該是Vampire的那張專輯,急促的吉他聲喚出低吼的嗜血渴望,而舞池不知何時清了出來,一群人全身捆成了木乃伊的模樣,隨著電子鍵盤彈奏出的空闊寒意,跳起了死屍般的舞蹈。拔高的沙啞嘶吼以及突來的女聲尖叫,讓這些木乃伊的舞姿,顯得更令人渾身發顫。而舞池旁的群眾也沒閒著,每個人的肢體動作都跟著放大,張牙舞爪地附喝著舞群,雖然沒人發聲,但場內的氣氛卻已經沸騰到了頂點。
我的背脊讓那氣氛凍的發冷,但卻又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我忽然有種衝動,想要隨著他們一同群魔共舞,讓那吸血鬼旋律成為變身的藥劑,縱容自己化身為慾想的角色。也許,在現實生活中,每個人都要我學著保持最光明燦爛的那一面,但是,就像皎潔的月色的背面,其實有著為人所遺漏的永遠黑暗的另一面,不論是否願意承認,我知道在內心還是會有黑暗的另一個自己。
那些木乃伊舞群不是正跳著禁忌的死亡之舞嗎?所有的禁忌,此時已蕩然無存,而那些黑暗面的自我,也都肆意的出來舞動。而The gothic style的文學作品中最重要的核心,不就是「the return or repressed」的觀念嗎?被壓抑隱藏的一切,總有一天會反撲回來。而場中的群妖,或許是那心魔的映射,所有壓抑的情緒,此刻正毫無掩藏的顯露出來,深色憂鬱的裝扮,完完全全宣洩了黑暗的孤寂哀傷。當孤獨的人群以沈默的誇張舞姿相隨,寂寞的滋味早已全然褪色。
背景不知何時又換成了Cocteau Twin的音樂,仙樂似的弦音琴聲悠悠盪開,輕柔如天籟的女聲娓娓吟出聖歌般的曲調。場內群眾的動作於是漸趨緩和,彷彿沐浴在天堂的平靜當中,每個人的臉上隱約浮現安詳的神色。我方才興起的激動情緒,也讓那夢幻的旋律所撫平了,好像跟Cocoteau Twin的天使合音共鳴成美好的心情。
我繼續點了第二杯的Black Russian,香菸已經在煙灰缸上悄悄燃成灰燼,而我的憂鬱似乎也跟著四散在消逝的白霧裡。這時候一個打扮成女惡魔樣子的年輕女孩坐到我旁邊的椅子上,看的出來她是個面目姣好,身材火辣的女孩,但是,不像一般的pub,她的身旁完全沒有前去搭訕的無聊人,隱隱約約中,大家似乎有種默契,不會越雷池一步地侵犯每一個人獨享的沈默空間。我喜歡這種彼此尊重的感覺,我一直認為,每個人都有權選擇一種沈默的孤獨狀態,而那種打斷他人沈默情緒的舉止,不論是否出於善意,在我的想法裡,都是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我一面咬碎冰塊,滿口冰涼地吞下微微散著甜香的烈酒,一面在雜想中,享受這奇幻而美好的氣氛。音樂又換成了我很喜愛的The Cure的音樂,輕快的吉他與感性的男音,譜成了令人愉悅的心情。不曉得是否是那隱藏在咖啡甜味中的酒意作祟,我開始在血液中,感受到昏沈的倦意。我忍不住連打了好幾個呵欠,瞧了瞧手錶,不覺間,竟然快天亮了。我不禁嘲怪自己堅持要裝扮成吸血鬼的模樣,現在白天一到,我就要乖乖地回到地窖的石棺裡熟睡了。
我的腳步變得特別的輕浮,就跟剛才Cocoteau Twin縹緲的曲調一般鬆軟,而黑暗的自我好像也玩累了,深沈的憂鬱已消耗殆盡,難怪身體總覺得特別的輕盈。科學怪人面無表情的幫我打開大門,他壓低了高大的身軀,深深地鞠了一個躬,依然冷漠而親切地扮演管家的角色。出去時,我才發現,門口兩側竟擺了兩座Lovecraft的Cthulhu雕像,像石獅子一般地守護著古堡的大門。我摸了摸Cthulhu雕像的怪異烏賊頭,忍不住暗自佩服這棟古堡的主人。我猜想,他不但是個Allan Poe小說的迷,應該也是哥德式作品的愛好者吧。
懶得換回原來的裝扮,我緩步走路回去,開始盤算下一個黑色星期五來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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