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曬的11樓 埋首在11樓的文字堆中, 忘了歲月在滴答的擒縱輪上飛逝. 幸好照相機為時間留下了印記.

1,229愛的鼓勵 1訂閱站台

我手邊所閱讀的，是皇冠一九八六年第二十一版的版本，是在舊書店找到的，封面後還印有胡適的感言。書封和胡適的話都在貼圖中顯示出來了。

張愛玲的小說就像她自己在跋中所說，是無法被解剖的，就算被肢解了的「這些東西拼湊在一起也並不能變成一個活人」。說真心話，我讀完了這部小說真的無法說出什麼。然而有些東西是顯而易見的，比如有如《一九八四》的黨國機器、文化做為欺騙民眾的手段等等政體與人民之間的對立及人民的某程度的迎合。這當然是非常重要乃至主要的議題。然而，在閱讀間令我印象深刻的、讓我深深佩服的，卻是張愛玲對人性非常細微的觀察和平淡的表述。

張愛玲從不以敘述者的角度對其中的人物人格做下任何的敘述：她是一位刻薄的婆婆、王同志是位躲在下農村以滿足其權威的幹部。一切都那麼平淡，平淡得十分入味。尤其描寫「饑餓」的問題，更是顯示出了生活在該政體下（我不說任何政黨，因為那是戰爭惹的禍）的諷刺和非人性。饑餓，一個遠離我們文明人的生理感受，一個做為考驗人性的最根本羞恥，成為表現政治與人民之間的張力之處。

例如金根，是一位掙扎於小小歡慶──吃一頓乾乾的米飯──和擔心左鄰右舍評論的人物。他長期在外幫人做佣人的太太月香回家時，金根就希望能煮一頓像樣的白飯──而非撈不到米粒的稀飯──和太太及小女吃一頓好的；他嫁到周村的妹妹金花某次來訪，金根也希望太太能煮頓像樣的飯給妹妹吃。當然金根在這兩次中都沒吃到乾飯。饑餓在看似十分嘴饞的小女阿招那裡，就毫無掩飾地表現出來，其實小孩在成長期間，最需要的就是食物了，也最能肆無忌憚地追求食物。看看那位饑餓到受不了的顧岡先生，還得東躲西藏地以上城鎮寄信為由才能去頓像樣的飯，甚至還得偷偷帶食物回來，躲在房間內偷吃。雖然看似可笑，然而卻是一種令人悲傷的可笑。

當然，除了吃，張愛玲在小說中的其它地方也表現了許多很細微的「人情世故」。把人情世故括起來，無非是我想強調它的中立性，即有溫馨的人與人之間的關懷，也有口頭上較勁的伎倆。其實最令我感動的是，是金根受傷後月香對他的袒護，其實平時二人之間的鬥嘴看似嚴重，然而在生死關頭，金根把他雖破舊仍可穿的棉襖留給了月香，打包整齊放在一顆近河邊的樹下，月香知道金根因怕拖累了她而自己先離開了，看著這包衣物，月香「就像是聽見他親口和她說話一樣」。看到這裡，我總要停下來深呼吸，好幾秒。

許許多多的主題交織成了這部小說：政治、戰亂、同儕壓力、「人情世故」……然而卻描寫得如此平淡無奇，沒有特地強調某一種政治體，沒有特地強調誰是誰非，一切就像在我們身邊也可能出現的人事物那麼地平淡，然而，卻正是這種平淡，更加深了其中的傷感，平淡得連王同志在結尾處也愚蠢得聽不出譚大娘的語氣來：
「今年六十七了，」王同志微笑著說，「還這樣熱心。」
「六十八嘍！過了年嘍！」譚大娘立刻糾正他，彷彿被他少算了一歲，有點生氣似的。
「六十八了，」王同志得意地向顧岡複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