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失眠求助中醫，女醫師消毒耳廓、在穴位上針灸，「你的耳廓外形很像子宮，洞內住著一個頭朝下的胎兒。」耳裡有胎動，聽來格外新鮮，她繼續說，「耳朵是人體的縮影，幾乎所有臟器的變化都能從耳朵上辨識。」
我想到人們談起某嗓音美得讓耳朵懷孕，是否源自耳形？夜深靜悄時，吞嚥唾液或開水，耳畔常敏感地鼓脹著呼嚕聲，莫非耳裡蓄著一池羊水？胎兒仰泳其中，浮沉搖晃。
比起視覺，我常習慣藉由聽覺來認識外在，彷彿胚胎初始、窩身於母體，隔著羊水、皮膚、衣物，在微閉空間伸出聆聽的觸鬚，揣測事物形狀。小時我常獨自在家，靜待二樓時，透天厝一樓發出丁點聲響彷彿井底回音。我將聽覺神經攤成一張網，鄰人敲打榔搥，寒暄、垃圾車與〈少女的祈禱〉多聲混音，小販修理紗窗紗門……當機車篤篤聲響，我漸漸收攏音網，聚焦在車子騎進庭院時、聲響震動耳膜、停靠耳道前庭；引擎熄火前，煙管發出卡痰音。我確定爸爸回來了。
婚後定居台北，大廈裡我只認得同層住戶，上下樓鄰居與我彷彿活在平行宇宙，但某聲響卻能穿越空間維度在我耳內碰撞，與老家透天厝迥然不同。
五官中，耳是開放空間，眼瞼垂下、口閉、呼吸一窒，便能抵擋景象事物氣味鑽入，唯獨耳朵的守門員最為鬆懈，再密實的耳塞，仍能踢入打破規則的擦邊聲，所以新婚後，不知曉居住的新北市、夜晚會有金屬刨刮及動感韻律，樓上時有不鏽鋼落地、機器攪打麵糰的拍響、高速的果汁機旋轉、雙腳彈跳及類似皮索有節奏地唰唰抄地，這是跳繩或是揮鞭？
子夜一刻，樓上碰撞漸熄，我捻燈，捻熄腦中雜緒。幾次，曾想投訴抗議，都礙於不好意思而作罷，始知不能安眠的原因之一，是耳內高敏感胎動，讓聲音與想像在內心螢幕裡搬弄出一些是非。
與樓上聲響比鄰而居十年，今年春節期間，已過子夜三刻，仍不聞任何碰撞，先生開心地翻身大睡，我竟夜不安寢。因為太安靜導致失眠，我成了家人的笑柄，他們說樓層傳送的吵雜是一只鐘，提醒我開啟睡眠模式。也許有些人的鐘沒有數字，某種特定聲響便是鐘的刻度。年輕時常苦惱枕邊人的牛吼鼾聲，歷經多年求診，藥物使先生一度能安悄入睡，但過度悄靜倒讓我時不時地起身探其鼻息，無眠至曙色微亮。
女中醫師聽聞我的失眠緣由，打趣說我的耳裡住著寶寶，胎兒都喜歡嗅聞熟悉氣味與聲音，才能安心。
新聞報導中，有位懷孕媽媽回診照超音波，腹內胎兒聽到診間響起熟悉旋律，竟跟著節奏揮舞，彷彿試著將聽到的聲音和自己動作進行連結。是否多年來，樓上午夜聲響在我體內播撒一枚種子，且長出四季，而我在今年年節所有聲音入冬安眠時，才驚覺一切都太靜了。
那天子夜，深感樓上突然消失的聲音多麼具有存在感。我如胎兒，靠著聽覺猜測、或確定某些事物，聲響於我而言是個安心入睡的指令，如同催眠師發出個噹聲，我便能入眠。生活中也存在特定聲響，形同釦子，恰恰好嵌進衣物的孔眼，才能完成穿衣儀式。
耳穴療程每週回診，看不見醫師下針手法，只能感受手指及細針在耳膚上觸摸、扎刺，窸窣響音似乎喚醒了胎兒，仰泳的寶寶伸出手指，這揮那抓。我望著診間窗外，暗色街道的路燈似乎也呢喃著什麼。●
自由副刊 2023.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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