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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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時，每間教室總有一台風琴。快樂的音樂課後，常會有幾個小女生搶坐，琴鍵亂敲，幻想自己就是音樂老師；不然就是大家起哄會彈琴的女生，彈奏〈小貓進行曲〉、〈給愛麗絲〉……,這總讓不會彈琴的我羨慕不已。

六年級時，換了新的音樂女老師。她脾氣古怪，面無表情，連嘴角下垂的稜線紋路都沒有，兩眼有時空洞無神，說話的氣息也相當微弱……

畢業前必須教唱〈驪歌〉，幾堂課下來，音符千篇一律，同學開始浮躁起來，有人三不五時就竄出些歪詞，惹得全班哄堂大笑。直到老師將風琴蓋用力甩落，密實的木頭聲就像古代審案的驚堂木，嚇得大家噤若寒蟬，不敢言語。

此後，〈驪歌〉中斷的次數愈來愈頻繁，那不間斷的驚堂木響總摻和著片段的旋律，如此又撐過好幾堂課。學生間的耳語也愈來愈多，有人說老師脾氣壞，是老處女、更年期；有人說老師是神經病，不適合任教。

我也不知道老師是怎麼了？為什麼一點點的響聲都能激怒她，音樂課不再歡樂，取而代之的是戰戰兢兢。

同學間的耳語也從來沒有平息過，甚至言之鑿鑿的說老師死了老公，因此精神才不穩定，拿學生出氣，而我們就等於被瘋子教了一年……

畢業典禮那天的最後一個儀式，所有六年級任課老師站在校門走道的兩側，接收學生獻花。站在音樂老師身旁是我的導師，最受學生歡迎，大小花束、禮物不斷，不僅合抱不成，還需要其他人幫忙捧著，而我精心準備的花束，自然也是送給我的導師。當時，我看見音樂老師垂手站在旁側，神情相當落寞。

細心的母親在校門外也看到了這一幕，叫我再去買一束花送給音樂老師。我擔心會被同學嘲笑，猶豫不決，但母親堅持要我立刻送花過去。

〈驪歌〉終於落幕，這次再也沒有被風琴蓋甩落的聲響中斷。而直到如今，當年音樂老師捧著花的笑容與含淚的眼眶，仍清楚地映現在我的腦海中……

人間福報2017.0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