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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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多山，從任一地點抬頭都看得見山，唯嘉南平原中心處例外。我離鄉前到過烏山頭水庫幾次，但那實在不能稱為山，地勢稍高而已，騎腳踏車輕易可行。

 

　讀高中時，在水庫下的赤山巖遇一窈窕淑女，攀談，結伴划船，她自云世代住在很高的內山；彼此留下連絡地址分手，不久我入伍，軍中一度寤寐思服，但忘其居處矣。今偶聽到老歌〈內山姑娘要出嫁〉，仍會想起她。她長相酷似寫作私淑班一女小友某某，所以我待某某特別好。哦，年華流去奈何，華年思來如歌。

 

　這可以證明我念舊重情，人很好。有些小友讀者誤以為我嚴厲冷酷，實在是開飯店嫌大食客，豈有此理。

 

　理論上，登山是很好的運動，能增進耐力體力意志力判斷力，當然正確。我不喜歡登山。我喜歡看海。

 

　老是有人用「知者樂水、仁者樂山」來作二分準則曰：你還算聰明，但是不仁愛。什麼跟什麼，匈奴講話，胡說。若人這般容易歸類，文學歷史哲學就永遠不會出現；則《紅樓夢》何須百萬言，三頁紙便夠，一頁封面印書名作者，一頁封底印出版社電話條碼，中間一頁印八個字：吃喝玩樂悲歡離合。

 

　到海濱只為吃海產喝啤酒，也很好，請隨意。我通常單獨漫步岸邊，尤其是東北角，靠公路右側行，十幾二十公里尋常事。平時在雙北密居地帶，我一向疾走，於海濱不然，晴雨皆用逛夜市步調，順心停駐，以餐佳景。

 

　一坐數鐘頭也有時候。非假日，濱海公路車少人少，獨行踽踽，自主愜意，或陽光輕罩或飄雨淅瀝，盡皆得趣。擇一離岸空地，亦倚亦踞，浪花開綻足下，潮聲湧入耳底，波波波波波波波來，波波波波波波波去，嘩嘩嘩嘩嘩嘩至，嘩嘩嘩嘩嘩嘩離，水霧霧霧沾衣，水霧霧霧眼迷，船忽浮忽沉，桅忽落忽起，岬角轟轟轟轟炸裂，巨石磊磊磊磊復立。噫，斯時，心如海，念頭漾出，盪漾幾萬里，未來現在往昔，愛惡欲懼哀怒喜，想已逝的父母親友，想年少時的姊妹兄弟，想自己曾經辜負幾多人，想幾多事曾經傷痛了自己，而這般生涯啊究竟伊于胡底？

 

　然後，我得回家，回到煙灰漫漫漫漫紅塵紅塵滾滾的現實裡，所有願為與不願為的事，繼續。

　

    往往，我深夜呼摯友去看海，彼此莫逆，無須繁言，車直駛，止於所當止。憩草坡大石旁，偶爾聊聊數語，多半聽海。海說出千言萬語，海說動千頭萬緒，海說開千絲萬縷；我懂了，復車直駛，行於所當行。

 

　東北角海邊皆山，我看海時也看山，山永遠在坐禪，海或許就是蒲團。我喜歡蒲團，卻不愛坐禪，凡夫俗子，困於俗世俗情也。數日前，摯友對海輕唱，是演歌改編的〈港邊惜別〉，我聯想到唱〈孤女的願望〉的陳芬蘭，再聯想到蔡振南的〈流浪之歌〉，又聯想到那個赤山巖的內山姑娘，返家乃思作此文。

 

 

 

─中時人間副刊2013/05/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