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22,059愛的鼓勵 65訂閱站台

泛黃照片裡，大樹底下一個小女孩、一位婦人，沒有親暱舉動，沒有相依偎。整理舊照片時看到這張妹妹與母親的合照。

　翻閱一本一本的相簿，也翻著記憶想著往日情景，尤其是小時候到陽明山遊玩的記憶最深刻，因為妹妹走失了，幸好好心人將她帶到服務中心招領。那是山櫻花八重櫻花盛開亂亂飛的季節。正因為這樣才印象鮮明的嗎？

　妹妹突然說：「那是唯一跟媽媽的合照。」我心頭一驚，真的嗎？我的手迅速翻閱相本要找出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妹妹說：「那次還是我要求的，妳忘記了嗎？當時還要妳一起照相，妳不要。」沒有，我翻完所有相簿，真的沒有第二張…。心裡開始糾結，我問，那，媽媽當時反應如何？妹說：「媽本來不答應，我就問那為何跟哥哥照？再加上表姐在一旁說好啦照一張吧，她才答應跟我合照的，妳忘記了嗎？」

　我是真的忘記還是故意遺忘？自小我在心中不停衡量推敲一件事情──母親給孩子的愛不能平均，我不能明白，同樣的血液竄流在體內，為何是男生多女生少？即使母親愛我，用她的方法愛我，我卻難以接受。記得常是放學時下著大雨，淋得溼答答回家，母親要我拿把傘到路口等弟弟，晚餐時她總是盛滿滿飯菜端給弟弟用，年幼的我總想他又不是沒有手。弟弟只要認真讀書就好，我要打工賺錢，妹妹想要自食其力半工半讀也不可以，還被母親狠揍一頓…。

　以前我只是默默接受，再來反抗辯爭。母親卻說我愛計較。無數次的爭吵抗議，夜裡的哭泣，只因為她的秤與我的秤不一樣。我又沉默了，她無法了解我要的只是多一點愛而已。成長的歲月中慢慢發現這社會中也是很多人重男輕女，而那天秤如何能平衡，我一直找不到答案。

　自認不是傳統女性，也不想，可是在自己成為母親以後，卻暗自慶幸第一胎是男孩子，這才了解原來我也在意這傳統──傳宗接代。全盤接受了嗎？沒有，生第二胎是女孩，只因為公公沒有來台北看看這家族唯一的孫女，打電話來的時候也沒有問嬰孩長得如何，我也就不願意帶回去。他生病時，小姑來電話轉告，要我帶女兒回去給他看看，電話那端的人是為她父親哽咽，電話這端則是我為了女兒不平。我很明白，心中不停衡量推敲的事情一直固結沒有消失。

　一雙兒女逐漸長大，我學習對他們付出的愛要均等，家人、家族關係也讓我了解更多的平衡不平衡的成因，於是在平凡簡單的日子中，我心中的結逐漸鬆懈。
　然而這張跳出來的照片又刺痛了我一下。
　

──中華副刊2010.06.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