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英雄】。秋人
那是…什麼殘酷又恐怖的夢魘?
記憶在腦子裡不斷回溯倒帶,倏地,一個熟悉的聲音這麼問著我--
『你愛她?』
是誰問的?我想不起來,也回答不出。
我,無法說出那像著魔般的情緒,割捨不下又無比的悲憤欲絕,彷彿要將我的心撕裂成碎片。
『她是真心愛你的嗎?』
同樣的聲音又發出疑問,而我,竟幾乎是反射性的,在腦海浮起答案--她不愛。
哈…真怪啊……。
為什麼我現在才發現這個真相?為什麼不早一點察覺到那個熟悉又洞悉一切的聲音透露的困惑?直到現在,我才驚覺到自己的無知與愚蠢,在蠱惑人心的愛情面前,我曾經拋棄掉的──
一份友誼。
***
我走出巴洛克建築的新竹火車站,大學時期有一年的年假,為了一探住在新竹的鐘究竟住在哪個神秘深山而來過一次,那時的我對新竹風沒留下半點好印象,因為它會把我即肩的髮搞得像白髮魔女般恐怖駭人。
但就在不久前,我說剪就剪,目前留在頭上的髮不超過眉梢,順便放了自己一個月的休耕假;許久不曾聯絡上的大學室友阿和不知從哪聽說這個消息,來電只丟下一句「總算像一個男人了,到新竹來吧。」這樣莫名其妙的話,就驅使正愁漫漫假期還不知如何過起的我重遊此地。
六月底的陽光有點灼人,夾雜著徐徐的南風吹來,我首次發現新竹風的可人之處。
「叭叭叭!」
一陣車鳴響起,我站在火車站前的階梯望過去,一輛銀色跑車很快就停到我面前,阿和從車窗裡探出頭,咧出一張清爽的笑容。
「你還真的來了啊。」
「當然。」我理所當然的挑眉,打開後車門,把簡單的行李包甩上車後,才坐上副駕駛座繫好安全帶。「現在你要把我賣到哪裡去?」
「真難聽,我像是會出賣朋友的人嗎?」
「你本來就是。」毫不猶豫。
「阿澤啊~」阿和笑起來的嘴角一點都沒有困窘之意。「你不會是特別從高雄上來找我吵架吧?」
我打開車窗,讓夾著陽光的風吹過臉頰,那種感覺跟南部那種幾乎灼痛人的感覺不同,卻很像是鐘或阿和這種新竹人的味道。
「那就得看你打算把我賣到哪裡去。」
阿和偏頭丟來一眼,表情沒有半點愧疚之色。
「鐘說欠服務生,你去頂一下。」
我看他一眼,果然,那張臉上完全沒有出賣認識近十年同窗好友的歉然。
這個人就是阿和--尹翔和。
認識他,是我在考大學選科系時,偷懶用抽籤的報應--至少,我一直都很後悔那樣做。
***
推開咖啡館的門,不意外迎上鐘那張溫文的笑臉。
鐘--鐘子雲在大學修的是園藝系,畢業後的他開了一間複合式咖啡館,除了接受一些小工程的園藝設計外,對咖啡更是從在學時就有不少涉獵與研究,只要一煮咖啡總會讓一群人忍不住嘴饞。
「阿澤,好久不見,工作順利嗎?」
我在吧檯前拉著張椅子坐下,阿和則跟著在旁邊坐。
「他不會有每個月的不順。」
「是啊,至少比每個月有十幾萬收入好好不賺跑去當什麼幼稚園老師的你要好太多了。」我睨去一眼,阿和卻一副無關痛癢的表情。
「你要喝什麼?阿澤?」
「鍾,給他一杯檸檬汁。」
我瞪住阿和,接道:「給我一杯藍山。」
「好。」鐘拿出豆子研磨,回應的聲音夾雜著很濃的笑意。
「死阿和,你把那件事跟多少人說了?」
「沒多少啊,只有認識我又不巧認識你的人。」
那、就、很、多、了!我差點失去一個成年人的沉穩,狠狠給坐在旁邊還笑得一副很無辜的阿和一拳。
「來,這是你的摩卡拿鐵。」鐘將一杯飄著香氣的熱咖啡遞給阿和,回頭看我時,終於忍不住笑出來。「對、對不起!因為實在很難想像憑你的交情也會被阿和惡整。」
「我跟這傢伙才不會有交情!」
「對呀,我們只有『私情』而已。」
我瞪一眼過去,阿和一臉無所謂,還笑得很溫柔。
「喲,看看這個熱情如火的眼神,你好像非常懷念我們剛唸大一時那半年的同居生活,怎麼樣,現在你既然來了,還要不要再跟我住?」
「別說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話!」什麼同居,根本是被迫跟這傢伙一起住!
「我說的是事實。」
「阿和--」
「好了好了,阿澤,你又不是不知道阿和那種個性,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改。」鍾出聲當起和事佬,順勢將我要的藍山咖啡遞過來。「來吧,喝杯咖啡。」
我收起怒火,看了鐘一眼。「你看起來不太一樣。」
「有嗎?」鍾笑意柔和。
「跟之前看到的感覺不同。」總覺得鍾的眼神比以前更有精神了--是談戀愛了嗎?我猜測著。
「因為他現在愛上我。」
噗--!
我讓入口的咖啡嗆到,瞪住旁邊口出驚人之語的阿和。這、這傢伙難道是來真的啊?
「喔,阿澤--你、吃、醋、嗎?」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絕對要打到那張該死的笑臉!我咬牙切齒,不想在如此高雅寧靜的地方做出扁人的舉動。
「不過,從以前跟阿和同科系卻比較有來往的,好像只有阿澤一個人而已。」鍾忽然冒出這句話,讓我不禁背脊發涼起來。「這是為什麼?」
「這、這個啊……」
「因為我們開學前一天就在學校附近的巷子打過架。」
阿和一副漫不經心的口吻,一派無所謂之色--沒錯,他當然是無所謂,因為當年被打的最慘的人又不是他!
「一定很痛吧?」這句話鍾是對著我說的,表情充滿同情。
我輕哼,瞥了眼一副弱不禁風的阿和。
「他下手哪時收斂過?當時我不過只是不小心踩到他的註冊單而已,居然就把我半邊臉打到黑青!」愈是回想就愈火大!
「叫你閃開你不閃,我不扁你扁誰?」當年痛揍同學的人絲毫沒有半點要認錯的意思,口氣還相當理直氣壯。
「你--」
「這就叫不打不相識啊。」鍾笑出聲來,卻不太意外的樣子。「百分之百的阿和式作風,像他跟阿山仔也是在網球場上打出一種緣份。」
「那叫孽緣。」
「你還在記恨當年被迫入社的事嗎?」
「不,我是記恨他害我沒趕上夜市的試吃攤。」
這種話別人不敢說,但對象是阿和的話,那十足十別懷疑,他就是那種會為了小仇小恨而三不五時惡整對方的人--因為,我就是一個血淋淋的例子。
「那你們最後為什麼會成為室友?」
「還不是那時的房東搞錯人數,把一個房間租給兩個人。」
「對,真不巧,害我跟你同居的那陣子,每天做惡夢。」
「別再提那個字眼了!」我忍不住賞一拳過去,阿和連頭也沒撇開,輕鬆以四兩撥千金的方式把我的拳化開。
「才多久不見,你的修養又變差了。」阿和搖搖頭,很無奈地看我一眼。「是不是最近被女朋友甩了啊?」
赫!這傢伙是鬼嗎?我僵住表情,瞪著他不動。
「喔,這麼快就被我猜中了?」一抹笑在他唇角咧開,充滿壞心的意味,低喃著:「那要不要我來安慰你一下呢,親愛的阿澤?」
「小心我殺掉你。」
阿和一怔,整個人都轉過來面對我,看我幾秒,緩緩傾出上半身,以一種挑釁的口吻說:
「真是一個憤世嫉俗的三十歲男人啊,我看需要有人來感化你。」
「馬上停止你腦子裡的想--」啊!啊啊啊--又中計了!來不及閃開的我,強迫中獎似的被阿和很「紮實」地吻下去。
「喔,真是熱情。」鐘呵呵笑著,完全不驚訝。
一把推開纏過來的阿和,我一臉厭惡。「他這叫沒節操!連死黨都指染,我看他的職業病是愈來愈嚴重!」
「阿和只是去幫黑馬的忙。」
「順便兼賺外快。」我瞪住漫不經心的阿和,目光移向鐘。「你不要太寵他了,這傢伙根本不像外表那樣弱不禁風,一拳能打死一頭牛。」
阿和輕笑著,視線望著天花板,像在發呆,又像想什麼出了神--那表情,和剛認識時的他幾乎一模一樣,讓我差點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阿澤,你要住我這嗎?樓上有一間空房,清一清就能用。」
我閃了下神,才回道:
「不用麻煩,我跟阿和住就好。」
有些事,可能會淡去,但有些人,永遠都會留在心裏--我想,那就是我此刻的心情了。
***
三十坪的公寓,阿和卻只有一個人住,以經濟觀點來看,他簡直是在浪費新台幣,但阿和卻覺得這樣的空間才夠讓他一個人獨處。
唉,這個人從以前就很任性!
而且,就算只是一個人住,三十坪的空間在裝潢、擺設的講究上還是一點也不含糊--這點也是從認識阿和到現在都沒變過,而他似乎已經很習慣這樣獨自生活的模式。
「喂,阿澤,你睡這吧。」
我轉頭,看見阿和站在最裏面的客房前,當我走過去,他「啪」地打開燈,同一時間--我呆住了。
「有點亂,不過你就將就住吧。」
「阿和……」
「喔,對了,這些東西都不要動,弄壞要賠。」
「阿和。」我望住他,眼睛眨也不眨。
「幹嘛啊?」
「你一個人住吧?」
「是啊。」
「那為什麼會有凱蒂貓出現在這?」我抓起正好在身旁的一隻玩偶,瞪著他無辜的表情。
他聳聳肩。「我妹的。」
「你有妹妹?」
「表妹。」
「那她的東西……為什麼出現在這裡?」這傢伙難道連自己家的人都不放過?我忍不住心頭一涼,開始有點後悔說住這了--還是跟鐘住比較安全點。
「之前她住這啊。」房內到處擺滿玩偶,他走進去還順便踹開幾隻才在床邊坐下。「嗯……我沒有跟你說過嗎?」
「沒有。」
「她在這裡住了三年。」他張望著房間的擺設,露出嫌棄之色。「明天我就叫她把東西全部搬走。」
「她回家了?」
「不,她去跟鐘住。」
「什麼?」
「她現在是鐘的女朋友。」他輕吁一聲,望住我呆滯的表情時,無辜眨了下眼。「啊,我又沒說了嗎?」
「沒、有!」
「反正你很快就能見到她了。」從床上站起,他伸了個懶腰。「浴室在右手邊走到底,廚房在穿過客廳的左手邊,我的房間在你對面--我明天要到日本出差,就麻煩你看家了。」
咦?喂喂……「你難道邀我上來除了幫鐘之外,難道還要我『順便』幫你看家?」
「對啊。」他咧嘴一笑。「真是一舉數得!」
「尹、翔、和--朋友是拿來這樣利用的嗎?」
「講的真難聽,什麼利用。」他抿嘴一笑,覷我一眼。「這叫人盡其才。」
我瞪大眼,氣到完全說不出話。
這有什麼差別!
***
早上九點醒來時,阿和已經不在了,他在桌上留下大門的備份鑰匙跟一輛車鑰匙,我愣了好久,才驚覺那小子是認真的;在找不到人發洩怒火的無奈下,無所事事的我只好開著阿和的車到鍾的店去打工,穿上咖啡館的圍裙時,鐘還在一旁頻頻點頭稱好。
「阿澤,穿起來還不錯嘛。」
我笑了笑,這才想起這件圍裙的設計人是阿和。「你請阿和設計的?」
「怎麼可能,那是我從他垃圾桶翻出來的設計稿樣式。」鐘一派閒散之色的說著,邊準備著開店的前置工作。「因為直到我開店當天,阿和那個大忙人才姍姍而來,一看到這件圍裙就皺起眉說醜死了咧!」
「哈哈,他也會皺眉的一天?」嗯,說到這,我倒還沒見過那惡劣份子皺眉。
「僅只一次,值回票價。」鍾勾唇一笑,想起那個難得變臉的好友忍不住笑出聲。
嗯,這點我相信。
「早安!」
「早安。」
截然不同的聲音同時自大門方向傳來,鍾與我望過去,只見兩個充滿學生氣息的大女孩站在那兒咧著笑,一靜一動,使人一眼就留下深刻的印象。
「早。」鍾淡淡扯動唇角,口氣微妙地變得有些低啞迷人。「我跟妳們介紹,這位是我和阿和多年的老同學,最近剛從南部上來渡假,這幾天都會待在這裡幫我,妳們跟著叫他一聲阿澤就好了。」
「哇塞!他那種人還會有同學跟他聯絡?我還以為除了沒神經的你之外,就屬那個神經超粗的阿山哥了,想不到現在又冒出一個怪胎。」
「嗯咳,注意妳的形容詞,小葉子。」鍾的臉色微變,有些柔和,說話的明亮女孩嘟嘟嘴,很自然地就偎進鍾的懷裏,就這樣死黏不放--想都不用想也知道,這女孩肯定是阿和那小子的表妹沒錯!
「你好,我叫小葉子,是你同學的妹妹。」她笑嘻嘻地指指自己,下一秒又抱住鐘不放。
我靜靜看著,溫吞一笑。
「妳好。」真不愧是阿和的妹妹,完全無視其他人的存在,鐘也真是太偉大了,竟然會跟她交往……
「你好,我叫雪惠,是小葉子的同學,目前在這裡打工。」
我調轉眸子,望住長髮披肩,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孩。
「妳好。」我禮貌性一笑,望向鐘。「喂,我需要幫忙你做些什麼事?交待一下吧!」
鐘凝視了我幾秒,突然漾出一抹讓人很毛骨悚然的溫文笑容。
「你什麼都不用做。」
「啊?」我有沒有聽錯?
他指了指收銀檯後面的位子,用更有禮貌的嗓音笑道:「你只要乖乖坐在那裡,保持你的微笑就好了。」
我得承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真的是一句至理名言了。
「鐘。」
「什麼事?」
「你可不可以別學阿和那個老狐狸的笑法?真的很恐怖。」我忍不住搓搓手臂,依舊抑制不了背脊泛起的涼意。
鐘聞言,只是笑得更深。
他想,他還是別告訴阿澤,那個位子也是阿和常坐的,不然,他可能會要求消毒。
***
這是第幾次了?
我心忖著,從在收銀檯的另一端倒了杯咖啡正要走回去,卻看見那個盯著空無一人的櫃檯卻癡癡不肯移開目光的女孩子。
「阿澤,你站在這裏會妨礙到別人工作的。」
鐘從後面一手端著剛做好的三明治、一手搭住我的肩很無情地把我從走道上推開。「你不在櫃檯坐著,到處亂晃,這可是很失責的行為啊!」
「我只是在研究一件事。」
「喔?說來聽聽。」
「為什麼雪惠這麼喜歡盯著櫃檯看?」
鐘頓住一秒,也看了過去,那個女孩還抱著托盤傻傻望著櫃檯不動。
「因為收銀機在那裡吧。」只不過,想當小偷的話,她這種行為太明顯了,保證馬上被抓到。
「你很冷,但我還是回答你──她看起來不像搶匪。」我托著下巴,一臉冷靜的回答著。
「那,你認為她在做什麼?」
「好像在看什麼人。」剛開始,我以為她是在看我,但很快就發現她看的似乎不是我,而是曾經存在的影子。「對了,以前誰最常坐在那裡?她該不是暗戀你吧?」
「如果你有心情開玩笑的話,我建議你不如幫忙把餐點送到客人手上。」他把托盤連同三明治一起遞給我,祭出一抹陰森森的冷笑。「別讓我覺得,我請的員工品質越來越差,這樣我可是要跟阿和抱怨的。」
誰叫他要推薦一個正事不做還泡起美眉的傢伙來!
我端著餐點過去,再走回來,鐘正仔細的研磨著咖啡,再望向女孩時,她已經走到後面去了,小聲地在跟小葉子說著話。
「阿澤,別一直盯著女孩子看。」鐘投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搐著。「你剛失戀不是嗎?請盡責地表現出一個失戀的人該有的樣子。」
我承認,鐘比以前更會耍冷,這一定是阿和的不良影響。
「我是剛失戀,但不表示我很難過。」
「喔?你把人家甩了?」
「我像那麼無情的人嗎?」別開眼,我並不想多說。若不是發現女友竟然腳踏兩條船,我想,我還傻得以為會跟她走完一輩子吧?
「你不像。」鐘笑笑地說。「因為你是一個傻子。」
我白了他一眼,正好有人要結帳,便轉身走向櫃檯。
鐘望著他的背影輕歎,身邊便偎來一個倩影。「小葉子?」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嘆氣,但是我希望你快點好起來。」
他溫和一笑。「謝謝妳,我想我知道怎麼讓自己好起來的方法。」
她望向他,握住他的手漾笑。
「我覺得自己好幸福喔。」
「我也是。」
鐘輕輕低低的說著,眸光再次投向坐在收銀檯內忙碌的人影。
***
「謝謝您的惠顧,下次再來!」
我面帶笑容地替客人結完帳,抬眼狐疑地望著傻傻站在一邊的雪惠,不動聲色地問道:
「妳有什麼事嗎?」
「阿澤哥,你現在住在阿和哥家嗎?」
我點頭,垂眸在帳目表上記上剛剛的帳款數字。「順便幫他看家。」
「請問阿和哥什麼時候會回來?他有跟你說過嗎?」
「沒有。」我頓了下,恍然大悟。啊,原來她喜歡的人是阿和!「他是去出差,等工作告一段落,他自然會回來。」
雪惠靦腆的點點頭,彷彿準備一籮筐的問題要問。
「聽說你以前與阿和哥的感情就很好喔?」
「謠言止於智者,感情好不好也不是這樣斷定的。」起碼我們倆認識以來打過的架用十根手指頭算兩遍都算不完。
「阿澤哥……」
我抬手,止住還沒問夠本的她。
「我知道妳要問什麼,我看得出來妳很喜歡他,但有些事妳要親自去問他本人比較好,雪惠。」
「你不能告訴我?」
「我確實無法告訴妳,阿和會不會喜歡妳。」這是事實,從以前到現在,阿和喜歡的類型似乎沒有固定過。
我看著她的笑容僵在嘴角,臉色發白。
「對、對不起!」
她轉頭就往廚房的方向跑去,我調回視線,看見鐘靜靜地看著我,沒有責備也沒有要說什麼。
如果阿和在的話,他會怎麼說?
那應該是我永遠也猜不到的答案吧!
***
現在已經幾點了?我望著牆上的時鐘,時針正牢牢地指在凌晨一點鐘的地方,而我有些疑惑地拿起響個不停的門鈴電話。
「雪惠?」
我拿著話筒,聽見一個最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說是要拿什麼東西來還給阿和,請我一定要開門讓她進來歸還,我只好開了樓下的公寓大門,但站在門口等她上來。
「阿澤哥!」
我微微一笑,看著她興奮到臉紅的表情。「妳說要還的東西是什麼?」
「這是阿和哥的外套。」她很慎重其事地用精美的紙袋裝著,小心翼翼地交給我。「上次下雨的時候,他很好心地借我擋雨,卻害他淋濕……啊!我已經送洗過了,還特別請洗衣店的人一定要燙過──」
「謝謝。」我笑著走進玄關,她卻也跟了上來,我只好站在門前擋住她,輕聲勸道:「雪惠,現在已經很晚了。」
「我很渴,不能請我喝杯水嗎?」
這個女生真的很積極,但我很想建議她最好是等阿和回來再來比較好。
「很抱歉,雪惠。這個房子的主人不在,我不能讓妳進來,如果妳想要參觀,我建議妳等阿和回來再說。」
她呆了呆,一臉失望委屈的表情。「讓我看一下下都不行嗎?。」
「沒有經過阿和的同意,我很抱歉。」
「阿和哥老是用很多藉口不讓我進去,難道是因為裡面有什麼不能見人的東西嗎?」
其實根本什麼東西也沒有,我暗忖。
「他會這麼說一定有他的原因,妳不要想太多,快回去吧,晚安。」
「阿澤哥!讓我看一下客廳就好!拜託你!」
我皺著眉心,望著她堅持的表情。看客廳?那有什麼好看的?客廳連一張沙發都沒有!
「雪惠,阿和不答應的事情,我也不可能答應妳。」我將她推出門外,無視她紅了眶的眼睛。「晚安。」
「阿澤哥!拜託!請你讓我進去!」
我轉身走進去,當作沒聽見。
突地,屋裡的電話很巧地跟著響起,但答錄機很快就傳出阿和一貫悅耳帶笑的嗓音──
『我是尹翔和,現在不在,有事留言,沒事掛掉。』
這傢伙的答錄留言就跟本人一樣,囂張狂妄到了極點,倒了杯水,答錄機竟然響起這間屋主的聲音。
「阿澤,給你五秒鐘,還活著就接電話,死了就聽答錄。」
這小子以後絕對會下地獄!我瞇起眼恨恨地想著,伸手撈起無線話機。
「真遺憾,我還活著。」這些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也不想想現在是到底幾點了!一個是半夜跑來還外套還硬要參觀別人家,一個則是半夜莫名其妙打電話回來問候你死了沒!
「我才離開幾天,你怎麼就跟吃了火藥一樣?欲求不滿嗎?」
我咬牙切齒,冷冷一哼。「你是特地打電話回來提醒我別忘了要放火燒你的房子嗎?」
「我是怕你太無聊,特別打電話來跟你培養感情。」電話彼端,尹翔和仍舊不改輕挑的口氣笑著。「我要跟你說一件趣事。」
「什麼事?」我悶悶地蹲在客廳的落地窗邊,望著窗外閃爍的霓虹燈。
「我剛遇到你前任女朋友了。」
我心口一顫,不由自主地握緊話機,力持平靜。「喔?然後呢?」
「她好像不劈腿會死,人都到了日本,還在挑對象。」
「是嗎?」我沉痛地閉上眼;原來聽到這些話,心還是會抽痛著。
「我想她八成不記得我是誰了。」
我張開眼。「阿和,你這是什麼意思?」
「哈,因為她挑上我做她劈腿的對象。」尹翔和的口氣彷彿在談論天氣,淡然沉靜得不可思議。「可惜她不知道她現任的男友就是我此行目的的簽約客戶之一,最糟糕的是,她不應該挑我記憶猶新的時候自動送上門來找死。」
「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雖然已經分手了,可是,還是會心痛,我依然會為了那樣的女人感到痛心。「阿和,請別傷害她,我和她都已經過去了,無論她想做什麼都和我無關,所以,別傷害她。」
「別說得好像我會殺人滅口好嗎?」
「那你──」
「我什麼也沒做啊。」無辜的口氣像天使一樣讓人信任。「我只是讓她的男朋友知道,她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而已。」
我臉色驚白,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阿和是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他是絕對不會輕饒任何一個膽敢在他私有領域內放肆的人,無論是誰,他都會很無情地以千萬倍的痛苦回敬對方。
「阿和,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根本於事無補。
「因為我很不高興。」尹翔和坦然說著,完全沒有要掩飾的語調。「這個世界不是她想像的那麼簡單,有膽量對別人殘忍,那就要有接受殘忍的勇氣。玩不起的,又何必出來丟人現眼?」
「阿和……」
「你想要當爛好人你自己去當就好,我本來就是壞人,完全沒辦法像你有聖人般的高潔情操。」
哈,這句話真夠諷刺的,相較之下,我只是沒有勇氣去面對而已。
「阿澤,我可不准有人欺負你啊。」
這句話真是令人感動的友誼跟義氣存在,我也差點被他感動到,假使他不說出下一句的話。
「那一向是我的專利跟休閒活動,哪個不要命的敢搶走我的樂趣,我絕對加倍奉還!」
我就知道,這小子的嘴肯定不會吐出什麼好話。
「好好活著,等我回去會獎賞你。」
「你最好不要回來!尹翔和!」
我吼著,那端卻笑哈哈地掛掉電話;瞪著電話的我,久久之後才明白過來那個該死的小子會這麼好心的原因。
他根本就是故意打電話回來想氣死我!
***
我淡淡地看著鐘,鐘一臉傷腦筋地看了我一眼,才轉身面對一大清早就哭喪著臉的雪惠。
「這是不可能的事。」
他肯定篤信的口氣甚至沒有一絲懷疑的意味,百分之百信任我的為人,這讓最近一顆心已被傷得遍體鱗傷的我泛起暖意。
「可、可是他真的對我──」
鍾不等雪惠說完,就將一個信封交給她,遺憾卻堅定地說:「這些日子很謝謝妳來協助店裡的工作,但很抱歉,我現在必須請妳離開。」
「我會去警察局報案的!只要我跟他們說阿澤哥企圖性侵害我,他們一定會依法辦理的!你、你就不怕惹禍上身?」
我張口欲言,鐘卻抬手阻止,仍舊是那副溫和的堅定口氣。
「雪惠,我相信阿澤不會做這種事,請妳也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就是不相信我!我是受害人耶!在這裡工作也有四、五個月了,你難道還不了解我嗎?」雪惠一臉受傷地叫嚷著,滿眼淚水地望著一向軟心腸的鍾。
鍾笑意溫和卻失去溫度。
「我知道妳是什麼樣的人,雪惠。」
她表情充滿希望之色。「那你應該要相信我!」
「阿和說過,妳是一個為達目的會不擇一切手段的女孩子,而我確實也看出妳就是這樣死心眼又固執到底。」
雪惠一臉呆滯,鍾的話讓她受到極大的打擊。阿和哥這樣評論過她?為什麼呢?她是這樣的喜歡他啊!
「雪惠。」鍾輕聲嘆息,似乎早已預見這樣的事會發生。「妳喜歡阿和沒有人會說妳有錯,但妳用的方式卻錯了,妳認為妳只要能趕走他身邊的每一個人就能獨佔他的時間嗎?」
她很喜歡阿和哥對她笑的樣子,那彷彿全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的笑容……她一點也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它。
「沒有人能逼阿和做他不願意做的事,雪惠。」
「我知道!」她當然知道阿和哥不會任人為所欲為,但她希望她是那一個例外的奇蹟,她想成為他心目中最特別的存在。「我不會為我所做的一切道歉,我沒有錯,我會自己跟阿和哥解釋……」
「跟我解釋什麼?」
雪惠駭然回頭,阿和一如往常,隨性的休閒西裝打扮,笑容就算看見迎向自己的淚容時也沒有改變,只是轉眸望向我和鍾。
「阿澤,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鍾,難道你是虐待他不成?」
鍾揉著額角笑了,我則不知該怎麼解釋現在的情況,因為似乎有點複雜。
「阿和哥。」
怯生生的哭嗓響起,阿和才彷彿注意到雪惠一樣;他帶笑的眼眸注視著淚流滿面的雪惠,卻很意外的沒有出現他一貫爛情的安撫動作,只是自顧自地拉張椅子坐下。
「雪惠?為什麼在哭?鍾沒給妳發薪水嗎?」
「鍾大哥要把我辭退了!還有……」她馬上走過去,開始敘述她的遭遇。
我僵著表情,實在猜不出阿和帶著笑意的臉龐下究竟是什麼心態,是否就像鍾說的,他早就看穿雪惠了?
「嗯,那就沒辦法了。」他輕吁一口氣,望著滿臉崇拜目光的雪惠,慢條斯理地說:「再見了,雪惠。」
「咦?」
「不對,應該說最好都不要再見比較好。」他笑容不改,轉頭望向鍾。「給我咖啡,去日本這段日子害我都喝不慣那裡的咖啡,差點得胃病。」
「我知道。」鍾似乎早就知道他會說什麼,早已開始煮起咖啡來。
「阿和哥!我很喜歡你!」
哇,告白了。我默默為她祈禱著,但願阿和別說出太駭人聽聞的話才好。
「我不喜歡妳。」
啥?這樣就結束了?阿和的話很短,短到連我這個旁觀者都驚訝得忘了把嚇掉的下巴收回去。
「阿、阿和哥,你騙我對不對?你總是對我笑得那麼溫柔……」
阿和摸摸臉,轉頭看我。「我不是一向都這麼笑嗎?」
我很無奈的點頭。原來,這就是他老是讓人會錯意的原因啊……
「可是──」
「不可以這樣,雪惠。」阿和依然不動如山地笑著,在接過鍾遞給他香氣四逸的咖啡時,表情有著難以言喻的魅惑動人。「適可而止會讓妳以後變成一個好女人的。」
抽咽著的雪惠垂下臉,似乎在掙扎著。「那我還能來找你嗎?」
「等妳變成好女人再說吧。」
我看著雪惠深深地望著阿和,深情無悔的模樣,然後,毫不猶豫地轉頭衝出店門。
真是一個傻女人。我暗自歎息。
「阿澤,她剛剛才誣陷過你,千萬別覺得她傻子。」阿和輕聲說道,眼神斜睨著我。
「但她很可憐。」
他點著頭,意有所指的說:「每個失戀的人都很可憐,但可憐之人必有可議之處。」
「什麼可議之處?」我洗耳恭聽。
「眼睛不好。」
我瞇眼,看著一向欠扁的他又露出那種該死的毒舌個性。「我看是你八成去日本太久沒被揍,很懷念我的拳頭。」
他閃躲開我毫不留情的直拳攻擊,擒拿住我的手肘。
「尹翔和!好膽來打一架!」
「有何不可?」
兩人移到站在店門口,我片刻不等地衝上前揍人,滿腹怒火地想在他的身上留下讓他深刻的記憶;十分鐘後,躺在人行道上喘著氣、遍體鱗傷的人是我,而他,卻連西裝都沒弄髒。
「該死!該死!該死的你……」我用手遮住眼睛,無法抑制從心口一湧而出的痛楚──竟是我的淚水。
鍾站在店門口,一臉笑容地望著阿和。
「你下手也太殘忍了吧?好歹也是十來年的同學了。」
「我是愛之深責之切,你怎麼會不了解?」阿和脫下西裝,丟蓋在我狼狽不堪的臉上。「下次,他會有看準好女人的眼光。」
「你當你是江湖神算啊!」鍾終於受不了似的搖起頭來。
阿和卻一臉無所謂的表情;身體全身都很痛,我卻還是忍不住笑出聲。
「哈、哈哈哈……」
鍾無奈地步上前,伸手把我拉坐起來,一臉同情地看著我。
「你是我看過被他打得最慘的一個。」幾乎全身都有淤青的見證,保證很痛但不會死人的那種,阿和真的很殘忍。
「他瘋了嗎?」阿和問著鍾,我卻仍止不住笑意。
鍾不苟同地瞪他一眼,他卻不痛不癢。
「我沒事。」
我說,忍著痛爬站起來;鍾卻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瞪著我。
「你沒事?」怎麼看都不像。
「放心,我跟這傢伙打架又不是第一次,這點痛算不了什麼!」我痛得嘶牙咧嘴,就是無法控制嘴角的笑意溢出來。
那傢伙的關心一向都是這樣直接又率直,一點都不像他平日的作風。
「謝謝你,阿和。」我無聲地說。
不會再心痛,不會再割捨不下,失戀所受的傷,這次我會完全好起來,因為朋友的力量。
我已經開始相信,未來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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