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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古與創新-論楊牧的〈妙玉坐禪〉與《紅樓夢》對妙玉這一個角色敘事與觀點差異

摘要

本文從楊牧[1]〈妙玉坐禪〉一詩與《紅樓夢》對妙玉的敘述次序差異與著力點加以論述，再由兩者對妙玉這一個角色視角的異同加以比較，最後論述楊牧對妙玉的壓抑性格所作的進一步闡發。

關鍵字:楊牧、紅樓夢、妙玉

壹.前言

《紅樓夢》為中國小說史的奇蹟，結構綿密相扣，敘事中暗藏著多種象徵，且整本書中充滿了詩性美，不論是小說中人物的名字，隨著小說敘事的進行，人物所吟詠出來的詩詞曲賦都暗藏著寓意。妙玉在《紅樓夢》中是個謎樣的人物。從她的法名妙玉談起，玉者欲也，在《紅樓夢》中有三個人物名字有玉，一者寶玉，再者黛玉，三者就是妙玉了。妙玉是個出家人卻在大觀園這個花花世界中，與眾人賞花、品茗、吟詩。確實非一般的出家人。

依學者奚密的說法，從詩的詩和量來看，楊牧是現代漢詩史上最偉大的詩人[2]，筆者好奇楊牧的〈妙玉坐禪〉一詩，楊牧是採用何種視角來看待妙玉這一個人物，如何用現代詩重新詮釋妙玉。

 

貳.《紅樓夢》與《妙玉坐禪》一詩的敘述次序的差異

小說和詩本身就是不同的文體，其敘事的邏輯和方法，必定有所不同。以下從《紅樓夢》中關於妙玉描寫的情節從小說整體中抽離出來，談《紅樓夢》對妙玉描寫的敘事次序。小說先從第十七至十八回中透過林之孝的口中帶出妙玉的身世:妙玉的祖上是讀書仕宦之家，因從小多病因而入了空門，病方得癒，因父母方亡，跟著師父到了北京，其師父圓寂之時，囑咐其留在北京，造就後來妙玉進入大觀園的因緣。第四十一回中從品茗這件事上來實寫妙玉的人格可議之處，側寫寶玉對妙玉的理解。第五十回中與第六十七回中寫透過寶玉向妙玉乞梅和妙玉寄帖子向寶玉祝壽，寶玉回帖；描寫妙玉與寶玉的互動。第六十三回寫妙玉的詩才不在大觀園中在家的女子之下。第八十七回中描寫妙玉與寶玉互動後，回庵裡坐禪，因慾望蠢動而著魔。第九十五回中寫妙玉在岫煙的苦求下，扶乩尋求寶玉失玉的下落。第一百十二回中寫妙玉被盜賊所擄，不知下落。[3]闗於妙玉這一個角色在《紅樓夢》小說的情節發展並無舉足輕重的地位。妙玉這個角色的描寫在小說《紅樓夢》的整體的情節發展更是旁枝的旁枝。但在曹雪芹與高鹗的筆下倒也是個個性鮮明的人物。妙玉的情節在《紅樓夢》中是直線式的發展，從人物的出場→與它人的互動交誼→到人物的結局。並無新奇之處，小說家的筆力著重於透人物的互動，對妙玉這個人物的性格加以刻畫。

而楊牧的〈妙玉坐禪〉一詩打破時間的直線性，如賴芳伶教授所說: 「整個「妙玉事件」，透過藝術技巧的「時空距離化」，已經過濾掉其中可怖戰慄的質素，越過寫實的層次，蒸餾出美與暗示的象喻」「當楊牧（1940-）運用前人已有的「妙玉坐禪」的素材「改寫」成詩篇時，最富美學價值所在的是：內容沉沒下去，形式浮現出來。」[4]楊牧從詩人的視角過濾掉許多雜質，以妙玉的內心獨白，描寫慾念在內心，興風作浪，洶湧翻滾，〈妙玉坐禪〉組詩中的第一首詩〈魚目〉寫妙玉坐禪時心中的聲音與外在世界，兩種聲音融合為一體，過去的時間與現在的時間交響互涉，詩中約略描寫到妙玉小時父母雙亡後，猶如逃亡的幼年生活，但我們從詩中所敘述的脈络，仍然可以看出詩中所設定的外在世界是大觀園中的櫳翠庵。組詩中的第二首詩〈紅梅〉，從前幾句「去年冬天他來過，清夢轉聊聊/玉針簑，金藤笠，沙裳，踏雪/前來，倏忽向人多的院落一角趕去」[5]，詩中的時間設定在寶玉向妙玉取紅梅的隔年，妙玉以內心獨白的方式，自勿自地回憶寶玉來取紅梅的過程。組詩中的第三首詩〈月葬〉中透過小說中的兩個敘事典故敘說妙玉自身的愛戀與慾望。一個是寶玉欲回箋帖欲巧遇岫煙，得知妙玉最喜歡的詩句為「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6]。另一個典故是史湘雲與黛玉的聯詩，黛玉吟出的奇句「冷月葬花魂」[7]。組詩中的第四首詩〈斷絃〉是將妙玉與惜春對弈與妙玉問寶玉從何而來的典故與棋盤的意象加以抽象化，敘說妙玉心中的迷亂如著魔一般。組詩中的第五首詩〈劫數〉妙玉的慾念與外在的世界變化不斷相互演繹相互交響，最後是「靜，靜，眼前是無垠的曠野/緊似一陣急似一陣對我馳來的/是一撥又一撥血腥污穢的馬隊/踢翻十年惺惺寂寞」[8]，暗示妙玉生命的任何意外包括死亡對其來說都是一種解脫，解脫愛慾的束縛。

對於紅樓夢與楊牧的〈妙玉坐禪〉一詩，其敘事的次序，可歸納成〈表一〉

文本	敘事次序
紅樓夢	由林之孝的口中帶出妙玉的身世→從品茗等敘事來說明妙玉性格上的潔癖與可議之處→寶玉向妙玉乞梅→妙玉寄帖子向寶玉祝壽，寶玉回帖→妙玉坐禪著魔→妙玉尋求寶玉失玉的下落→妙玉被盜賊所擄
楊牧的《妙玉坐禪》一詩	妙玉坐禪時童年的回憶與外在的聲音在交響→寶玉向妙玉乞梅離去後，妙玉的心靈空虛的種種心象→透過小說中的兩個敘事典故敘說妙玉自身的愛戀與慾望→妙玉著魔→妙玉生命的任何意外包括死亡對其來說都是一種解脫

  從〈表一〉中，《紅樓夢》與楊牧的〈妙玉坐禪〉一詩的敘事次序，乍看之下，並無兩樣，但是細讀文本，可以發現在楊牧的〈妙玉坐禪〉組詩中每一首詩中說者的過去都與現在交響。心景與外境交融，時間打成一片，有如西方小說中的意識流。並非《紅樓夢》中的單線描寫。

參.紅樓夢中與楊牧詩中對妙玉視角的之異同

《紅樓夢》中的妙玉具有矜持高傲的性格，內心有著滾燙的慾望，但礙於身分的特殊，只能用冷漠的方式對待他人，用冷漠和孤傲豎立一座高牆來保護脆弱的內在。但在楊牧的詩裡竟然出現小女人般渴望被呵護的聲音。細讀文本發現兩者對妙玉的敘事竟有多處差異。

一.孤兒的逃荒意識

首先在《紅樓夢》中由林之孝口中帶出妙玉的身世，妙玉祖上為官宦人家，從小身體不好，買了許多替身出家，健康狀況一直不見好轉，直到自身出家，身體才獲得好轉，進大觀園之前，父母已雙亡，跟著師父來到北京，不幸師父已圓寂，在賈家禮遇下進了大觀園的櫳翠庵。

在楊牧的〈妙玉坐禪〉的組詩的〈魚目〉一詩中妙玉在打坐的冥想中，竟然出現孤兒逃亡的意象，「甚麼聲音在動？是柳浪千頃，快綠/翻過沉睡的牀褥。風是虛無的控訴/奔走如逃荒的孤兒，消滅在/意識的漩渦；而蒼白的記憶/烈火和黑煙合成，一種恐懼/矜持，滿足，自憐/透過淚水閃爍的兀自是記憶」。[9]在楊牧詩中的孤兒逃荒的記憶，在《紅樓夢》的文本中，是看不到的，因為小說文本的敘述為「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邊只有兩個老嬤嬤、一個小丫頭服侍。文墨也極通，經文也不用學了，摸樣兒又極好。因聽見『長安』都中有觀音遺跡並貝葉遺文，去歲隨了師父上來….」[10]從小說文本中，所敘述的妙玉，身邊有兩個老嬤嬤和一個ㄚ頭服侍，跟著師父來北京求經，妙玉的生活從小說敘述中來看，還頗為優渥，根本談不了甚麼孤兒逃荒意識。但為何楊牧詩中的妙玉坐禪冥想時會出現孤兒逃亡的意識，可以解釋的是楊牧詩中著重於妙玉的心理狀態，而非事蹟表象的描寫。

二.妙玉的性格孤僻高傲？

妙玉的性格孤僻高傲，在《紅樓夢》的文本，有多處描寫，首先在警幻林之孝口中的妙玉的話:「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說：「既這樣，我們何不接了她來﹖」林之孝家的回道：「請她，她說『侯門公府，必以貴勢壓人，我再不去的。』」[11]可見妙玉有著出身官宦人家的自尊，深怕進入賈府被當成伮僕對待。

再者賈母帶著劉姥姥到櫳翠庵品茗，面對賈府權力最高者，她使用泡茶的水是去年蠲的雨水，而泡茶的器皿是官窯生產的茶器，且劉姥姥使用的茶杯，妙玉竟然叫道婆將其丟掉。而寶釵與黛玉以及寶玉來到櫳翠庵品茗，妙玉拿出的，竟是如古董般名貴的茶具，泡茶的水是使用五年前紅梅枝上的雪。佛家常言平等，萬物平等，聖凡平等，人我平等。修行的主要目的，在去除心中的分別執著，達到人我平等的境界，而在小說的敘述中，妙玉竟然覺得劉姥姥用過的茶器汙穢，可見妙玉是一個假修行人，出家僅僅是為了維持社會地位的手段。

從《紅樓夢》中五十回的寶玉乞紅梅的情節，眾人的口中，妙玉的孤傲，真的已到了非常人可以容忍的地步，如李紈口中的「可厭妙玉為人，我不理他。如今罰你去取一枝來。」[12]又如寶玉前去乞梅，李紈命人好生跟著，可是黛玉如此說道: 「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13]又如寶玉乞梅回來，笑道:「你們如今賞罷，也不知費了我多少精神呢！」[14]由眾人的口中可見妙玉已經孤傲到令人難以捉摸的地步。

但在楊牧〈妙玉坐禪〉組詩的〈紅梅〉一詩，對寶玉有著深沉愛戀，且詩句出現小女孩般的聲音，充滿戀愛中小兒女般自愛自憐的話語，例如「寂寞是留下/帶走一枝鬥酒的紅梅，幾辫冷豔/搖落在檻外的白雪，恰似/恰似我雙頰淺淺錯過的暈赧」[15]又例如「他自雪中來/一盞茶，又向雪中去/屋裏多了一層暖香/些許冷清的詩意。我留他/不住，大紅猩猩氈裏/青燈古佛像下，免不了/受罪的靈魂自有/受罪的/歸宿」[16]。在楊牧〈妙玉坐禪〉組詩中的另一首詩〈月葬〉也出現了同樣的聲音「我是不是看開了？我在檻外顛躓/猶豫，貪戀人間的詩和管絃/我遙遙張望著檻內，檻內一個人」[17]這樣的小女孩愛戀的聲音與《紅樓夢》中所描寫的妙玉寡欲孤僻的形象，並不相同。楊牧的詩著重於人物的內心的狀態，妙玉寡欲的背後，還是渴望著人世的情愛，從《紅樓夢》第四十一回中妙玉將自己平時品茗所用的綠玉斗給寶玉使用及寶玉生日時，妙玉寄帖祝賀等等行為都可以看出妙玉極其渴望寶玉的欽睬，楊牧用妙玉內心獨白的方式將妙玉的心理狀態加以闡發。

三 妙玉遇劫是她生命的出口？

   妙玉在《紅樓夢》的112回，《紅樓夢》80回是高鶚所續，但妙玉這個角色的性格與命運在兩位不同作家的筆下也構成一個有機體，從《紅樓夢》第五回的警幻仙境的金陵十二金釵的正冊中的詞曲「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18]中，妙玉從曹雪芹到高鶚的筆下，其形象並無太大的不同。

《紅樓夢》112回妙玉遇劫，小說的描寫是妙玉心中知道自己命運的結局了，沒有掙扎，沒有抗拒，盜賊將刀架在妙玉的背後，將其輕薄一番，小說中的妙玉心中竟是如癡如醉。很弔軌的是自尊心如此高的妙玉，面對盜賊如此的羞辱，心中沒有掙扎。賴芳伶教授說道:「妙玉「劫數」的那一刻，其實就是充滿變向與張力的那一刻。很少論者細究《紅樓夢》此處曖昧至極的文字，大多只聚焦在妙玉終陷泥淖的表象悲劇性，認為「事與願違」乃是最讓人欷歔慨歎的人生本質；當然這麼說並無大錯，只是可能會漏失掉生命中某種難以言傳的慾望隱情。反倒是楊牧的詩篇，舉重若輕地觸及了。」[19]詩人楊牧在《妙玉坐禪》的組詩中的〈劫數〉一詩寫道,「時間迭代通過。我前胸熾熱/如焚燒，背脊冷汗潺潺/冰雪在腹，懷抱烈火空洞的風爐/呼呼如狂犬夜哭，熔化夜叉白骨/一塊馬蹄鐵，兩塊，千萬馬蹄鐵/噹噹敲響凌晨滿天霜/月亮見證我滂沱的心境/風雨忽然停止/蘆花默默俯了首/溪水翻過亂石/向界外橫流/一顆星曳尾朝姑蘇飛墜。劫數……/靜，靜，眼前是無垠的曠野/緊似一陣急似一陣對我馳來的/是一撥又一撥血腥污穢的馬隊/踢翻十年惺惺寂寞」[20]妙玉並非一心向佛，心中了無憾恨，而出家，她是因為幼時身體不好而出家，加上後來父母雙亡，不得不然寄身於佛門，從《紅樓夢》中的諸多情節，可以看出妙玉對寶玉有著似有若無的曖昧情愫，因其出家身分使然，不得不冷若冰霜，用孤傲來隱藏內心的深情。然而壓抑久了，情緒也有崩潰瓦解的時候，妙玉遇劫，身子遭到盜賊輕薄，妙玉心中竟然如癡如醉。楊牧對此加以闡發，盜賊的馬蹄踢翻的是妙玉十年的寂寞，妙玉的生命因為遇劫而產生了出口。

肆、楊牧對《紅樓夢》中妙玉的壓抑性格進一步的闡發

妙玉在寡欲的背面，帶著深沉的性壓抑，從《紅樓夢》描寫妙玉的段落，可以看出妙玉的欲望並未潔淨。詩人楊牧在詩中著重描寫的是妙玉的心理狀態，詩中有多處段落，以意象暗喻妙玉的性渴望，如〈妙玉坐禪〉組詩中的〈魚目〉一詩:「它以沉悶的重量覆我，如雨意/燠熱，凌厲，介於是非可否之間/早夏隱約熟悉，是前世的/經歷？或許是他生一句伏雷？摧殘我的髮飾，打散我一握/嚴謹的小髻，令我雙頰變色」[21]詩中的妙玉連天氣的燠熱，都可聯想到性，可見妙玉寡欲的背面，是連妙玉本身都無法掌控波濤洶湧的慾望。後來夜晚降臨了，慾念依然無所不在:「或許毛髮糾纏，肌膚泛潮。/在垂長滑膩的子夜試探，欺誑我/參差是新陽下千頃柳浪的快綠/翻過蘇醒的床褥，黃鶯瑣碎/啄破一本貝葉書」[22]。在〈妙玉坐禪〉組詩中的〈紅梅〉一詩中性的意象更加明顯:「鷹隼鼓翼盤旋於沼澤之上/俯視驚駭的大地，以凶猛之眼/看我疊手閉目，終於動搖委/倚無力地仰臥下來/等待利吻襲擊」[23]。以及〈妙玉坐禪〉組詩中的〈月葬〉，妙玉有了欲與寶玉結為夫妻的念頭:「讓我俯身向前，就這樣輕輕/輕輕吹滅龕頭的火焰，細想/帳裏兩隻鳳凰/屏上一對鴛鴦」[24]。當春風吹拂，妙玉心中的慾念如海浪翻騰，鳥類在天空中比翼雙飛，果實在樹上競生，大觀園外的長巷，鑼鼓嗩吶喧嘩，有人家在迎娶新娘，陽光普照，荷塘上荷花朵朵盛放，蜻蜓雙雙飛舞盤旋追逐，最後駐足在荷葉上交配，這些外在的景象，都提醒妙玉自身的寂寞，撩撥妙玉慾望:「倉庚在春日于飛，桃葉/藏不住競生的果實——/那隱約是鑼鼓嗩吶揚過長巷/以萬鈞溫暖揶揄我的靈魂和肉體/是荷塘上一批蜻蜓在瘋狂地盤旋/倏忽停駐，銜尾，交配，驚起/是柳浪千頃，快綠翻過洶湧的床褥」。[25]

伍.結論

    《紅樓夢》的中妙玉因為出身背景和寄宿於賈家的際遇以及出家的特殊身份導致其人格扭曲，出現許多令人非議的小說情節，而楊牧的〈妙玉坐禪〉忽略妙玉令人非議的人格，就《紅樓夢》中關於妙玉的小說，用人物內心獨白的方式加以演繹其恐懼、內心纖細的情感及其波濤洶湧的愛慾，將《紅樓夢》對妙玉的敘事加以延伸和擴大。

參考書目

1.      賴芳伶，〈孤傲深隱與曖昧激情──試論《紅樓夢》和楊牧的〈妙玉坐禪〉〉，花蓮，2005 年5 月，東華《東華漢學》第3 期；頁283-318。

2.      曹雪芹、高鶚著，《紅樓夢》，2003年2月，台北 里仁書局。

3.      楊牧著，《楊牧詩集II》，1999年11月2版，台北 洪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