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大家先照張相留念吧。1……2……3……嘻──」
「謝謝各位女士賞光參加這次聯誼囉。有機會再一起去吃飯吧──」
「也謝謝你們的招待,有空多聯絡囉。」安安和阿美她們站在女生宿舍的門口,看著那些男生騎著車消失在宿舍圍牆轉角的地方。我拎著安全帽,深深的吁了口氣,呼,總算結束了──
「妳家住在哪裡?」
載我的那個男孩側著頭跟著我說話。他戴著一付黑色塑膠邊框眼鏡,藍色哆啦A夢安全帽的邊緣露出些微染黃的髮根。我的視線沿著他的耳鬢向前移動。當我們的眼睛在後照鏡裡交接,他趕緊把目光移回了前方,我發覺他的頸背彷彿泛起了潮紅。從他起伏的肩膀,可以感覺到他緊張的呼吸週期。
「住在桃園──」我把頭挪向他的左肩旁,試圖聽清楚他說的每一句話,但風在耳際呼呼的響著,聽到的大多只是破碎零星的殘句。他叫做阿治,住在彰化員林。對時常在街道裡迷航的我來說,地名就像是從窗台上墜落的玻璃,想要把它重新拼湊起原來的模樣像是不太可能。
還不認識你之前,我一直以為彰化在這島嶼的最南部,甚至以為彰化是一座緊鄰著海洋的港口──那是從你的身上嗅到的海洋氣息,是一種鹹鹹的,卻又忍不住讓人多啜一口的味道。
車子在沿山公路上馳騁著。我怔著看著公路旁的景緻。丘陵蜿蜒連結的層次裡的竹林枝梢上掛上了黃褐色甚至青綠色的葉片,一道冬日的陽光從右邊的山巒間射了進來,映著那片坡地格外醒目,那是一種溫暖的色調,是一股暖流從心底深處竄了出來。今天的天空是晴朗乾淨的,幾片雲正遲緩的在馬路上方飄移著,像是艄承載著夢想和希望的大船,而我們正追趕著它的影子。
「我叫邱蓓瑜。大家可以叫我小魚……」自我介紹完後,我坐在小溪旁的樹蔭下看著其他人的自我介紹。我仔細地讀著大家的唇語,企圖補償因聲音的匱乏產生的些微距離──在這個男孩與女孩認識的儀式裡,我像極了一個觀禮者。我站在旁邊看著圍成的那個圈裡的遊戲,然後跟著大家開懷地笑臉而微笑。
這是學校附近一座山谷裡的親水公園,溪裡的魚成群的在石縫間鑽著,清澈見底的溪水頓時像是由魚體組成的萬花筒。
我盯著水裡的魚出神,我想起了莉莉,在粼粼溪水上,倒映著我身後那棵大樹的影子。彷彿是你的樣子。和你並不熟悉,除了上課之外我們似乎沒有太多的交集。關於你的消息幾乎都是在和同學的聊天中提及:比如你是個多好的人,比如你最近作了什麼事,比如你的個性,比如你……。而這些,似乎像是全部了。
「你怎麼沒有下去跟大家一起玩──」阿治從我的背後冒了出來。我跟他比著我的耳朵,然後給了他一個抱歉的微笑。
「一個人在旁邊,妳不會覺得寂寞無聊嗎?」他說。
「不會,無聊的時候我可以看看溪裡頭的魚阿。」我凝視著水面。突然間我像是長出了鰓,變成了一尾魚縱身躍進小溪裡。也許在水裡,就再也不需要聆聽,不再需要耳朵──
「那我也要看……」他蹲據在旁邊的石頭上,也盯著水面。一隻蜻蜓在前面不遠的水域輕掠一下;之於那隻蜻蜓,我們像是旁邊搖曳的蘆葦,一直在那裡了。「或許我也無聊吧。」他說。
我們沉默的看著溪流上有兩條影子隨著而波動搖曳。我想,在水裡的生活應該是一件沁涼自在的事情。總是想把腳浸在水裡,但始終沒有勇氣,就像是明明踏上了旅程,卻又不時的想從現實裡抽離。我跟阿治,就這樣一直坐在溪邊,沒有多少對話。也許,我們正變成了風和樹葉,在枝條上沙沙的聊著。
「蓓瑜,那個阿治好像對妳蠻有意思的,妳覺得呢?」在阿治他們回去後,安安阿美湊了過來,七嘴八舌的聊著今天的小道八卦;而我像是從頭到尾都置之事外,只是傻傻地笑著,微笑似乎是沉默最好的掩飾。
抬頭看著星星,我想起阿治的背影。我想,我認識的阿治,大概僅僅停留在我看著他的後腦勺的這個時候吧。在消失的地平線上頭,月亮正瞧著我們看。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