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武井和配偶布拉德·武井在曼哈頓家中(紐約時報)
喬治·武井 (George Takei)坐在華爾道夫酒店的貴賓室裡，一位名叫艾瑞克·達圖拉(Eryk Datura)的年輕化妝師正在為他的眉骨處打粉底。
“你是本地人嗎？”這位今年77歲的演員用他那低沉渾厚的嗓音問道。這嗓音從《星際迷航》(Star Trek)中的企業號舵手蘇魯田光(Hikaru Sulu)開始，在武井的成名之路上功不可沒。
“我是從納什維爾來的。”達圖拉回答。
武井來了精神：“你知不知道有個叫斯戴西·坎普菲爾德(Stacey Campfield)的東田納西州的州議員？他試圖通過一項法案禁止老師在學校裡用'基'( Gay )這個字眼。”
武井得意地咧嘴一笑，繼續道：“我在YouTube上說：好吧，如果用'基'這個字眼違法，那麼你可以用和'基'押韻的'泰基'(Takei是武井姓氏的英文寫法— —譯註)來代替。這麼一來，你就可以參加'泰基驕傲大遊行'。”
因為類似這樣的標誌性調皮網上言論，武井於今年5月獲得同性戀維權組織GLAAD (美國同性戀者反詆毀聯盟)的嘉獎。自從2005年他68歲時出櫃，武井利用社交媒體打造出幽默詼諧、又有些色色的形象，吸引了眾多星際粉之外的追隨者。武井在臉書上有700萬關注者，在推特上有100萬。他源源不斷為粉絲們提供的消遣很快就會被瘋傳，比如一張寫著“注意井蓋高於路面”的路標照片(井蓋的英文是manhole，此處多了一個空格，成了man hole ，意思請讀者自行腦補——譯註)。這些帖子通常還會配上武井那假裝正經的口頭禪：“我的天啊。”
像貝蒂·懷特(Betty White)一樣，武井用頑皮老年人的幽默使他的職業生涯又煥發新春。但是他開猥褻玩笑通常是為了某些社會理念，不管是爭取同性戀權益還是呼籲公眾重視日裔美國人。2007年，前籃球運動員丁姆·哈德威(Tim Hardaway)說他憎惡同性戀者。武井在《吉米雞毛秀》(Jimmy Kimmel Live)上以一個惡搞的公益宣傳片作出了回應。他告訴哈德威：“我要讓大家都知道：有一天我會趁你不備，和你做愛。”
惡搞片結尾時武井咯咯淫笑著說：“我就愛汗津津的籃球運動員。”
這個月，武井會在西雅圖和俄亥俄州哥倫布市的同性戀遊行活動中露面。
“從他出櫃的那一刻起，他就不遺餘力地參與——和大家打成一片，宣講他的觀點，”演員威爾森·科魯茲(Wilson Cruz)說。科魯茲出演過美劇《我所謂的生活》(My So-Called Life)，是美國同性戀者反詆毀聯盟的全國代言人。
武井煥發新生的名氣看樣子還會見漲。一部由珍妮弗·M·克魯特(Jennifer M. Kroot)執導的關於他生平的紀錄片《作為武井》(To Be Takei)於今年1月在聖丹斯電影節放映，並將於8月在美國開映。武井正在籌劃把《效忠》(Allegiance)搬上百老匯舞台。這個音樂劇的故事取材於武井本人“二戰”時期在日裔美國人強制拘留營裡的童年經歷。
紀錄片《作為武井》場景之一(Starz Digital Media)
武井的配偶布拉德·武井(Brad Takei，本姓阿爾特曼)陪同他出席了GLAAD頒獎典禮。謹小慎微的布拉德今年60歲，是武井的經紀人。布拉德說自己是個控制狂，在《作為武井》中，他時刻出現在武井的身邊，和他開玩笑似地拌嘴，或是在粉絲們太衝動時扮演兇惡的克林貢人角色。
當他們走進酒店舞廳時，布拉德看了一眼武井的雞尾酒杯，警告說：“喬治，你還得做獲獎致辭呢。”
“這只是果汁！”武井抗議道。
他倆穿著般配的晚禮服，找到席位入座。過了一會兒，戴著大紅色軟呢帽的喬治男孩 (Boy George，英國同性戀歌手)走了過來。他用胳膊攬住武井合了張影，說道：“這應該是'生生不息，閑庭漫步'(Live long and prosper，《星際迷航》裡著名的瓦肯祝詞——譯註)。”
武井因為推進同性戀平等權益的努力而獲得維托·拉索(Vito Russo)獎，過去的得主包括瑞奇·馬丁 (Ricky Martin)和安德森·庫珀 (Anderson Cooper)。他的獲獎致辭時而嚴肅時而搞笑。在結束時，他呼籲為所有人爭取平等，“尤其是年輕的異性戀伴侶，因為他們未來會生出同性戀小孩”。
武井如此戲謔的同性戀維權言論使人很難相信他9年前才出櫃。他的仰慕者們還得謝謝阿諾德·施瓦辛格 (Arnold Schwarzenegger)。他在擔任加州州長期間否決了一項婚姻平等法案，而此促成了武井的出櫃。武井在家裡看電視新聞時獲知了這一消息，他感到義憤填膺。
“我們都覺得我應該說些什麼，這意味著我必須用真實自我的聲音說話。”武井和配偶在他們位於曼哈頓中城的公寓裡接受采訪時說道。(他們在洛杉磯還有一處房產。“我們是雙……海岸為家。”)
布拉德補充道：“我只不過是喬治經紀人——這個託辭都說爛了。”
這對伴侶於1984年在同性戀跑步俱樂部“洛杉磯領跑者”里相遇。布拉德那時是一位行業新聞出版公司的記者。他在一次環繞銀湖水庫的跑步途中引起了喬治的注意。
“你對我是'一見鍾性'。”布拉德回憶說。
武井握住了他的手：“你可是我的第一個肌肉猛男。”
喬治·武井在GLAAD傳媒獎的紐約頒獎典禮上(Getty Images)
到了2005年的時候，他們的朋友都知道了他們的關係。但是把這關係公開卻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處。武井接到了霍華德·斯特恩(Howard Stern，美國著名廣播人)的SiriusXM(美國衛星廣播公司)廣播節目組的電話，希望他能在節目裡出任常任駐主持人。正是斯特恩使武井的同性戀時事評論員和笑料大師的形象深入人心。在一次節目中，斯特恩讓武井和施瓦辛格在電話中辯論同性婚姻。直到事後，斯特恩才宣布電話裡並不是州長先生，而是一位模仿他的演員。
從那以後，武井的演藝事業第二春勢不可擋。他在電視劇《威爾與格蕾絲》(Will & Grace)和《生活大爆炸》(The Big Bang Theory)中出演了自己。結婚後不久，他還和布拉德一起成了競猜遊戲節目《新婚遊戲》(The Newlywed Game)裡第一對同性配偶。武井和布拉德的婚禮於2008年在洛杉磯的國家日裔美國人博物館舉行。武井是博物館的董 事。和他共同出演《星際迷航》的沃爾特·柯尼格(Walter Koenig)和尼切爾·尼克爾斯(Nichelle Nichols)分別擔任伴郎和伴娘。
在投身同性戀維權事業之前，武井多年以來對其他社會事務一向敢言敢語。在公開性取向之前，他已經涉足政治。他於1973年競選洛杉磯市政廳的席位，與勝利僅差之毫釐。之後，他又在南加州快速交通局的董事會任職。1981年，他在一次國會聽證會上作證，呼籲政府賠償那些曾被囚於強制拘留營裡的日裔美國人。
武井在好萊塢嶄露頭角時，亞裔演員被定型為不是演僕人就是忍者。他早期的影視作品包括為日本怪獸電影《哥茲拉逆襲》(Godzilla Raids Again)和《怪獸拉頓》(Rodan)的英文翻譯配音。稍後不久，他出現在傑瑞·路易斯(Jerry Lewis)的幾部喜劇作品裡，扮演一些他心知肚明是種族漫畫式的人物。
“我十分後悔出演了那些模式化的角色，”武井現在這樣評價道，並說是他當年的經紀人(也是日裔)勸說他接受這些角色。
但是1966年首播的《星際迷航》卻給了武井不一樣的機會：他得以成為多種族演員陣容的一份子。而劇本身也間接反映了當時的熱點社會問題，比如越戰和民權運動。
武井說蘇魯是“突破性的角色。他是'企業號'領導團隊的一員，聰明利落。他不但是亞裔舵手，實際上，他更是整個星際艦隊最棒的領航員”。
在整套劇集裡，武井很小心地避免使角色模式化。一次劇本要求蘇魯揮舞一把日本武士劍，武井建議以花式擊劍取代。
但是他的性取向卻一直是個秘密。在晚上，他會去洛杉磯周邊的同性戀酒吧，總是擔心警察會搞突擊檢查。
“到了酒吧後我會立刻四處查看出口的位置以便逃跑，”他說，“如果被警察抓住留下指紋和拍照，我就完了。”
和他一起出演《星際迷航》的同事們大多數知道他是同性戀者，但他們通情達理，並不點破。武井回憶有一次柯尼格在片場捅了捅他，原來有一個俊美的男替補演員穿著緊身的星際艦隊制服站在近旁。
“他們都知道，”武井說，“只有一個人是例外，他完全不知情。”
武井在《星際迷航》中扮演蘇魯田光(CBS)
最早的《星際迷航》電視劇在1969年停播。那一年發生了“ 石牆暴動 ”(石牆暴動常被認定是美國史上同性戀者首次反抗政府主導迫害性別弱勢群體，亦被認為是美國及全球同性戀權利運動發蹟的關鍵事件——譯註)，武井意識到他把自己置於事外，但是作為一位剛剛失業的演員，他不能冒險。當他出席有記者參加的聚會活動時，他都帶著“女友”。
如今，武井的生活不再有那種割裂感。他的種族背景和他的同性戀者身份密切相關，他的慈善關懷也並不和他的搞笑視頻衝突。他為不同公益議題的努力相形益彰。
GLAAD頒獎禮三天后，武井和布拉德坐火車去華盛頓參加亞太裔美國人國會研究院的頒獎晚宴。武井獲邀進行主題演講。
GLAAD頒獎禮的高潮是凱莉·米洛 (Kylie Minogue)站在一張桌子上一展歌喉，而華盛頓的晚宴要莊重不少。麗莎·林(Lisa Ling)歡迎武井上台。他的講話沒有一個笑話，是關於他在日裔美國人隔離所的經歷。
到現在，這個故事他已經講了不止一遍了。在他五歲那年的一個早上，兩個拿著裝了刺刀的來福槍的男子猛敲他們在洛杉磯家的前門。武井一家被帶到一個馬場上，在馬厩裡住了好幾個月。
“我記得我當時想：我們可以和馬匹一起睡覺了。”武井後來說。
從那兒，他們乘坐火車被運到阿肯色州沼澤地中的“搬遷中心”。武井在鬧哄哄的食堂裡吃飯，和父親一起在公共浴室洗澡。過了一年，他的父母拿到一張調查問卷，問他們是否放棄對日本天皇效忠。這個問題是個陷阱，就好像問“你什麼時候停止打你老婆”。武井父親回答“否”。他寫道：“他們奪走了我們的生意，我們的家，我們的自由。我不會讓他們把我的尊嚴也奪走。”
由於這個回答，武井一家被視為“叛徒”，被挪到位於北加州的戒備森嚴的拘留營裡。
“我們每天上學第一件事就是背誦效忠誓言，”武井回憶道，“從教室窗戶就能看到帶刺鐵絲網圍欄和崗哨箭塔。當我們背到'自由平等全民皆享'時，字字都充滿了諷刺。但我當時還是個孩子，只是機械地背誦罷了。”
重獲自由後，武井才意識到他們遭受不公正待遇。回到洛杉磯後，武井一家搬到貧民窟。他的父親受過商學院教育，卻不得不干起洗盤子的營生。在學校裡，喬治的一位老師叫他“小日本崽”(喬治出生在洛杉磯)，並拒絕在課堂上叫他回答問題。他學會了隱藏自己遭受排擠孤立的感情。正因如此，當他發現自己“對男孩比對女孩更感興趣”時，能更容易隱藏性取向。
50年代青春期時，武井開始回顧拘留營的經歷，並對那段經歷到憤怒。在飯桌上，他把怒氣撒到父親身上。他那時參加了民權運動集會。他告訴父親，他寧願抗議，也不會去拘留營。
“我父親說：'如果我獨自一人，或許我會那麼做。但是我有你，有你哥哥和你的妹妹，還有你的母親需要照顧。'”武井回憶道。
多年後，喬治和布拉德·武井觀看一場外百老匯演出時，恰好坐在年輕的音樂劇團隊傑·郭(Jay Kuo)和洛倫佐·希恩(Lorenzo Thione)的後面。武井與他們合作的成果就是音樂劇《效忠》。某種意義上，武井通過這部音樂劇表達了對1979年去世的父親武井竹熊的理解。
這部音樂劇也為武井運用社交媒體提供了契機。為了宣傳這部劇，他註冊了臉書。但很快他的賬戶就成了喜劇性的宣洩渠道。
“我發現好玩的動物圖片——所謂的網絡迷因——會被很多人點贊和分享。”武井說。(一個叫作“武井隊”的小團隊幫助維護他的社交媒體形象。)
現在，武井的年輕一代粉絲們往往是通過臉書而不是“企業號”飛船認識了解他。在華盛頓的晚宴上，武井非常配合地和眾多粉絲合影。他們中一些人還把手指分開，行著瓦肯舉手禮。布拉德在幫觀看，不確定他該何時走進鏡頭。
馬克·L·基姆(Mark L. Keam)是弗吉尼亞州眾議員，他湊近來合了張影，然後問武井是否願意去弗吉尼亞參與抵制該州同性婚姻禁令的活動。
“我會很樂意。”武井暫時性地答應道。他還不太確定未來的行程。
席間，基姆查看了自己的臉書。他和武井的自拍照已經得到44個點贊。
(作者：Michael Schulman 譯者：王曉琳)
弗州眾議員基姆與武井合影(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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