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與老婆一起去華山看紀錄片《九槍》的首演；導演蔡崇隆在開演前致詞，特別先行致歉道，很抱歉，片中有些鏡頭是血腥的，會令人不適，如果不想看，可以閉起眼睛，用聽的也可以知道發生了什麼。
果然，一位越南來的外勞，因為拿到的酬勞與簽約的金額相差太多而逃掉，成為黑工。我們的警察基於職責，也必須去取締、逮捕非法停留的外勞，於是，悲劇發生了。
一群人去圍捕非法外勞，一位警察掏出槍來，沒好氣的說，再胡來就要開槍。然後，由河岸起來的外勞，一絲不掛地出現了，或許想趕緊找衣服而開車門，警察開槍了，一發不夠，直開了九槍；那外勞的手上沒有任何武器，警察刻意跟同僚說，小心喔，他有暴力傾向，會拿石頭丟人，好像是刻意為自己連開九槍辯護什麼。作為一個旁觀者，我的解析是身中九槍的外勞，不但血流如注，也痛楚難熬，命在旦夕的他，下意識地抓了地上的石頭，順手丟了出去，砸到了車廂，那是悲憤自己如草芥的生命即將結束，或是無言的抗議罪不當此？
此時的我，開始噁心，胸悶，想吐，就跟身旁的老婆低聲求饒，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奪門而出。
沒有看完電影就半途退場，對導演與工作人員十分不敬，只不過，心臟有疾的我，真是無法負荷如此沉重的劇情啊！
回家的路上，我不斷深呼吸，也幸虧隨身包裡帶有薄荷油，不斷在額上、鼻前塗抹，總算壓抑住身體內裡大幅度的翻攪。那一晚，我只能呆坐在書桌前，腦海不斷出現躺在血泊中的，垂死滾動的，還持續被警察欺侮的外勞。
我不是法官，但只是聽到影片中，為警察辯護的專業人士所說的：「警察並不知道他打出去的子彈會打死人」，我就已經可以明顯判別，究竟是誰的過失大，到底是誰的罪孽深。
我始終認為，歧視，是人性中最為惡毒的惡性腫瘤。
都說，白人歧視黑人，黑人歧視黃種人，黃種人歧視黑人，白人也歧視黃種人；同樣的，黃種人中，日本人歧視其他的亞洲人，華人歧視東南亞的移工，台灣人歧視語言不同、假日蹲在台北車站聚會的外勞……。
從小，我就在眷村的玩伴中發現歧視的種子在萌芽，事因大哥哥不准一位小玩伴加入我們的圈子，說他的母親是瘋子，會傳染給我們；然後，班上的同學，會歧視一位智能不足的同學；老師，會歧視繳不出補習費的學生；賣燒酒螺的攤販，會趕走在旁邊聞聞味道都過癮的貧困孩子……。出了社會，大報社的同業，會歧視小報的同業；業績好的，會歧視業績差的；吃得開的，會歧視吃不開的；大牌演員，會歧視默默無聞的……。
在日本停留期間，我最是頭疼簽證到期，要去出入國管理局辦理延簽手續。哪怕你的文件都準備齊全，辦事人員總可以找到任何藉口來刁難你，甚至嫌惡你在申請表上寫的字不夠工整。
有一回，我的號碼被叫到一位女性執掌的窗口，我還有點僥倖，心想，這回應該可以輕鬆過關；卻沒想到，那位女性官員不斷找我的碴，把我原本放得很低的自尊心給激活起來，最後牙一咬，跟她說，證件還給我，我不辦了，這總可以吧？她大概以為我會如同任何待宰的羔羊一般，向她求情求饒，卻沒料到碰到一個不怕死的。她起先一愣，然後笑了，其實笑得真難看；她的口氣一改，低聲問我，真的要放棄簽證？我一火，堵她道，妳分明在歧視我，故意刁難我，我如何可以繼續受辱？她不再說話，收了證件，要我等候一下；果不其然，五分鐘後發簽證的窗口叫我去取更新好的簽證。
過去的三十年，我在電視台，也受足了洋罪。像我這種製作社教節目的製作人，在電視台主管眼中，根本微不足道，哪怕我越界去做戲劇，還能混個金鐘獎入圍等榮譽，還是被掃為吃不開的族群，經常被言語糟塌不說，還遭到莫名的羞辱，硬將我排進要整肅的群組中，甚至明示我，最好回頭去反噬待我不薄的某主管。結果，我當然不從，下場可想而知，那是種抄家滅族的歧視與清算，令我至今想起還是會不寒而慄。
話題再轉回到《九槍》這部紀錄片。
我的骨子裡是尊敬警察與消防人員的，一如我尊敬軍人與老師，所以我才敢逆風行事，接連做了三場向軍人、老師、警消致敬的音樂會。只不過日常生活中，你還是會遇見珍珠中的粗砂礫。我曾經乘坐友人的車子，在家門口，等到左轉燈亮了，再迴轉；但是，守在巷口的一位警察大概被逼著做業績，硬是攔下我們的車，說是紅燈迴轉；那一回，一向火氣很大的友人居然回過頭來安撫我，擔心我動粗要揍警察。幸好，我舉起的手，被友人拉了下來，否則，我就算當場吃了顆子彈也是活該。 高齡化、少子化的台灣社會，已無可避免地需要國外的移工來挹注於我們的生活領域，幫著我們建設房屋，製造工具，照顧老人，種樹摘果……操勞我們自己民族避之唯恐不及的粗活。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感激移工都來不及了，為何還要歧視這些離家背井，身處弱勢的外勞？同樣的，我們的相關機關，為何不多花一點精神與時間去查核仲介公司，是否不合法的剝削外來移工該拿的工資，造成成千上萬的外勞落跑，甚至窮追惡寇般的槍殺手無寸鐵的外勞？
歧視真的要不得，一定要像割除惡性腫瘤般，精密細微的清理淨盡，纖毫不留才好，否則有一天，一個外勞都不來不說，台灣還落了個歧視外勞的惡名在外，那就真是划不來啦！
（本文刊於2023/12/15人間福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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