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
寧湖湖 / 2007-06-13
第一次見到那個女人,是在一家游泳器材店內。我同男友岑然一起選購潛水鏡。
那個女人是背對著我倆的,她穿著黑色的絲質長裙,剪裁細緻,勾勒出纖腰豐臀。頭髮及腰,隨意披散,發尾處微微卷屈。我想起自己的頭髮,也是這樣帶自然卷,不過一上大學就拉直了,男友岑然總愛撫摸著我的直髮讚歎,他喜歡我看起來清純明亮。他不知道其實捲曲的發才更適合我,像海藻一般嫵媚地糾纏的味道,才適合我。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那個女人背上好像長了雙眼睛,也像我盯著她一樣盯著我,甚至我想像得到她臉上正掛著冷冷的嘲諷的笑。這種感覺讓我很不舒服。
岑然站在我旁邊,他的眼睛亮亮的,一動不動的望著那個女人的身體,神情顯出隱隱的渴望。我有些生氣,用肘使勁撞了他一下。「不要看了!那種妖艷的女人不適合你!」
沒想到岑然答了句:「你怎麼知道?」
這讓動了真火,狠狠白他一眼後,轉身就走。岑然這才回過神,追上來抓住我的手腕。「別生氣了,開個玩笑嘛!」我不理,用力掙脫。
岑然一下摟住我的肩,笑道:「逗你玩的啦,開嘛生氣?平時你可不是這樣的哦!」
我突然想,沒錯,今天我是怎麼了,怎麼一句玩笑也開不起?難道是近來壓力太大?看著岑然愛憐的目光,我軟下去,輕輕拍他一下,「好啦,快去買東西吧!」
走了幾步,我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那個女人一眼,她依然背對著我們,身影單薄,像一隻黑色的蝴蝶。
我決定搬去岑然的公寓住。這件事他要求過多次,我一直沒答應,但這回我終究妥協,因為再也受不了每夜驚醒時的恐懼,我需要身旁有個人依靠。
早上在實驗室時,教授問:「小慧,你最近很累嗎?」
我抬起擱在鍵盤上的頭,「啊」了一聲。
「怎麼大清晨打瞌睡呢?」
教授的語氣很和藹,我卻無地自容。可是我不知道如何解釋,難道跟他說我近來每晚都在同一個噩夢中驚醒,然後再也睡不著?教授會以為我瘋了。我確實快要瘋了。
很多年來我常常做同一個夢,它們像黑色的蝴蝶,每到夜深人靜時就從窗戶、從屋頂飛進來,在我身體周圍舞動,然後鑽進我的腦海。我甚至可以聽見振翅的聲音。這件事我從不對別人說,我知道沒有人可以體會,一直都知道。我的父母,他們以為我只是有著嚴重的神經衰弱。然而認識岑然後,我開始想要告訴他我的一切,包括這個縈繞不去的夢境。
「夢到什麼了?難道那時就夢到我了?」岑然饒有興趣地問。
「是一些灰黑色背景的片斷,我好像獨自住在空蕩蕩的大房子裡,每一扇門都關得很緊,我很想推開它們。」
「那你推開了嗎?」
「我很怕,也不知怕什麼,有時鼓起很大的勇氣推開其中某一扇,但裡面什麼也沒有,一點光都沒有。」
「就是這樣而已?」
「不,我一扇門一扇門地打開,裡面沒有我想找的東西……其實我也不知道到底想找什麼,但就是要進每間房看看。每次門縫一點一點擴大,裡面濃墨一樣的黑色一點一點鑽入我眼中時,我簡直害怕得快要窒息,但無法停止。直到,直到我輕輕推開角落裡的一扇門。」
「然後呢?」
「然後我會看到一個小女孩,她坐在床上。她似乎在往外面看,但那間房是沒有窗的。我總是記不清她穿什麼衣服,梳什麼頭髮,但看到她的背影,就覺得好熟悉。」
「她是誰?」
「不知道,我也在想。當我想的時候,我們完全籠罩在一種死寂之中,那種死寂讓我以為她只是一個長得像人的木偶。然而,她總會在一個我毫無防備的時候,猝然回過頭來!」
「啊?那她長什麼樣呢?」
「我總在那一瞬間驚醒,從來沒有看清過她的模樣。」
岑然的眼睛瞇成兩條縫,笑著說:「小慧,你還挺會編鬼故事的嘛,也許你不用再搞計算機了,去當個恐怖小說家吧!」
我那時很沮喪,決定從此不再提起。但我一點也不怪他,我愛這個男人。我的黑眼圈終年不褪,如果沒有高明的眼妝遮蓋,我一定像缺水的屍體一樣醜陋。岑然完全不知道,他以為我清純而明亮。為了保留這個秘密,我始終一個人住,從不與岑然過夜。
但近來,這個噩夢越來越頻繁,恐懼越來越強烈,夢中的我快要窒息,我怕,我很怕有一天就那麼靜悄悄地死在自己的夢境裡,很多天後人們才在床上發現我冰冷的屍體,警察在報告上寫,朱慧,23歲,死於心臟麻痺。
這樣的話,岑然就要離開我了。那會比死更可怕。
搬進岑然公寓的第一個晚上,我睡得很沉很香。因為做愛時我們總是瘋狂而熱烈,我筋皮力竭。
第二天醒來後,岑然已經換好衣服,在往身上灑古龍水。他俯下身給我一個溫柔而長久的吻,然後說:「今天潛水俱樂部搞活動,每個會員可以帶一個朋友去。怎樣?去玩玩?」
他興奮的表情讓我不忍拒絕,於是點頭答應。
俱樂部裡人很多,多是社會上事業有成的人物,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著各種熱點問題。岑然初出茅廬,這自然是他結交朋友的好機會,我這才發現,岑然端著酒杯優雅微笑的樣子是那麼迷人,和三年前初見時那個羞澀的男孩已全然不同。我愛的男人,果然優秀。
忽然之間,我感覺到人群中有一道特別的目光,冷冷地落到我身上。我猛地回頭,就見角落裡飄浮著一張微笑的臉,微揚的嘴角和她的目光一樣,給人一種詭異的氣息。是她!雖然這是第一次見到容貌,我仍立刻認出,她就是游泳用品店裡的女人!她還是穿著黑色長裙,長而捲曲的頭髮隨意地披散。
這時岑然拉了拉我,說快去換泳衣,潛水要開始了。
我定定神,朝更衣室走去。然而那個女人竟也跟過來,她的裙擺飄飄蕩蕩,每一步都像蝴蝶一樣輕盈。她很快走到我身邊,若無其事地開始脫衣服。
雖然同是女人,但她赤裸的身體仍讓我覺得很不自在,於是別過臉去。她的手臂忽然有意無意地碰了我一下,那樣冰涼的不帶一絲溫度的觸覺,就像是剛從棺材裡爬起來的死人,在我身上輕挼了一下。「幹什麼?」我脫口而出。
「哦,碰到你了麼?真對不起。」她又笑起來,身體微微向前探了一下,彷彿要同我握手。
她手的顏色比臉還要蒼白,蒼白中還現出青色,像是長時間隔絕陽光的緣故。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沒留意後面的水槽,一下滑倒在地。
「真對不起,我來撫你!」她說。
「不用了!」我大聲喊道,然後快速爬了起來。更衣室裡的女人們都往這邊看,眼中流露出疑惑。我心中升起一股怒火,狠狠瞪了她一眼,衣服也不換了,逕自走出門去。擦肩而過的時候,我瞟見她胸前有一團小小的形狀不規則的暗紅,像燃燒在胸膛的火焰。
岑然已換好泳褲,見我出來有些驚奇。「衣服怎麼沒換?」他問。
「有些不舒服,我想先回家。」
「啊——那我也一起走吧。」
「你就在這玩吧,我一個人回去,沒關係的。」我說完就走,只想馬上離開這裡。
「那好吧。回去好好休息。」岑然沒有堅持一起回去,這讓我有略微的失望。
回到公寓,我開始回想那個女人的一切。她突兀地出現在我的視野裡,帶著某種讓我不安的氣息,然而我無法解釋這是為什麼。
我躺在沙發上,牆上的鐘發出「滴滴嗒嗒」的響聲,那聲音具有一種催眠的功效,並且讓人感到踏實,不知不覺,我便睡了過去。
沒想到醒來時已是第二天中午,陽光透過眼皮,將我的腦海照得一片明亮。我發現自己已被岑然抱到臥室床上。
屋裡飄散著一股濃郁的肉香,腹內空空的我立刻食指大動。我悄悄下床,走進廚房,就見高壓鍋正「絲絲」冒著白煙,岑然在砧板上切著蔥片。我問道:「煮的是什麼呀?」
岑然回過頭,笑道:「醒啦?餓壞了吧?」他的神情顯得十分歡快,好像在我睡覺期間發生了什麼不錯的事情。「是狗肉!你身體不好,給你補補。」
我走到岑然身後,把手臂環在他胸前,嬌聲說:「老公真好!」
那一大碗肉上桌時,我的口水都快要掉出來了,實在很香!我夾起一片送進嘴裡,只覺心神俱醉。「煮得夠爛,好吃。」
岑然說:「那當然,你男朋友的廚藝,可是國宴級的!」他坐下來,又說:「樓下的那個女人人還不錯,哦,和我還是同一家潛水俱樂部呢!她新搬到這裡來了,一來就給樓上樓下的都送了東西。」
一種不好的預感隱隱湧起,我忙問:「什麼意思?」
「這些狗肉都是她送的呀,今早上我本要出去買菜的,結果她敲門進來,說要送幾斤狗肉作見面禮。嘿嘿,我就收下了。」
「她說,她養過一條獅子狗,叫做阿羅,結果有一天被車軋死了,從那以後就再也不養狗。她有個鄉下親戚給她帶了幾斤狗肉,她想起阿羅的死狀,怎麼也吃不下去,所以就拿來送給我了。呵呵……」
聽到這裡,我猛然起身跑進廁所,蹲在地上使勁用手摳喉嚨,我要把剛剛吃的全吐出來!為什麼是她送的肉?為什麼她的狗叫做阿羅?不……那不是什麼鄉下親戚送的,分明就是阿羅……我吃了阿羅的肉、她讓我吃了阿羅的肉!
岑然拍著我的背,焦急的重複:「你怎麼了?你怎麼了?」我不回頭,幾乎把手指伸進了舌根,可是什麼也嘔不出來,那些肉一進入我的身體就藏起來了,不,它們同我的內臟長在了一起!
岑然抱住我,把我的手從嘴裡拉出來,他說:「小慧別怕,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我知道我從沒在岑然面前這麼失態過,但我控制不住,眼淚鼻涕濕了一臉。我怎麼能吃阿羅了肉啊!
醫生說:「你們所吃的狗肉沒有問題,是你女朋友有問題。」
我看到岑然的臉抽搐了一下,他大概覺得不可思議,交往三年的女友,竟然有嚴重的心理障礙。聽完醫生的診斷後,他慢慢向我走來,在旁邊坐下,盡量溫柔地說:「沒事,小慧,可能是你對狗有些自己都不知道的陰影,我們去咨詢一下醫生,就會好的。」
我說:「我不用看心理醫生,我沒病。」
我真的沒病,有病的是那個黑衣女人。她故意讓我以為自己吃了阿羅,她是個魔鬼。
「那你為什麼會突然……」
「因為,我從前也有一條狗,被車軋死了,叫做阿羅……很久沒有想起這個名字了,突然聽到,也不知怎麼就以為……以為剛剛吃的是阿羅……」我艱難地說。岑然不會理解說出這些話時我有多麼痛苦。
他張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說:「什麼?也叫阿羅?」
「我覺得那個女人很可怕,岑然,她很可怕,她一定知道我的阿羅,故意這樣嚇我!」我抓著岑然的手腕說。
「不會吧?她根本不認識你呀!嗯……我看只是巧合,你別想多了。」
岑然不相信我。他還是以為我神經過敏。
但我確信,那個女人不懷好意。
回家的時候,我們在大廳裡相遇了。我一抬頭就看到那個女人。她站在我面前,似笑非笑。「好吃嗎?我在樓下都聞到了香味呢。」
「你是誰?」
她笑著說:「我是住在樓下的鄰居啊,男朋友沒告訴你嗎?」
「你怎麼知道阿羅?」
「阿羅?誰是阿羅?」她一副故作不解的樣子。
「喔,你男朋友來了。」她轉開頭,對著朝這邊走來的岑然微笑。岑然也笑,他們的眼神似乎閃爍著默契的光芒。我感到有團火在心底升騰,灼燒。
晚上,我又做夢了,這回夢中情景有些異樣,不再是灰暗的房屋,而是一條小路,兩旁是低矮的樓房,重重疊疊,只露出一點點天空,天空卻也是灰濛濛的。
我坐在街邊,不知在想什麼,身旁是一隻毛茸茸的小狗,亮晶晶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我。我輕撫它身上柔順的毛,從頭頂到尾巴,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越來越暗了,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大到我受不了,只得捂緊耳朵,可是沒有用,那悶悶的聲音就像是從我身體裡邊傳來似的,我怎麼也逃不了。
醒來時我一身冷汗,窗外燈火昏黃,原來是有工地施工。夢中的轟隆聲應該就是推土機的聲音。岑然睡得很熟,安穩的表情像個孩子。
我有些口乾,就下了床到客廳喝杯水,因為怕弄醒岑然,我沒有開燈。
剛剛摸索到杯子時,黑暗中突然傳來兩聲「咚」、「咚」的輕響。
那聲音似遠似近,若有若無,我以為是錯覺,但就在我轉身準備回房時又清晰地響起,「咚」、「咚」,像某種動物的吞嚥,又像是人的手扣擊硬物的聲音。
是有人在敲門!
那種在夢中體會過的熟悉的恐懼在一剎那湧遍全身。我一動不動,凝神靜聽,希望那聲音可以自動消失。時間變得漫長無比,漆黑的客廳像怪獸的巨口,我站在其中,充滿了深深的絕望。那聲音毫無停止的意思,我鼓起勇氣,一步一步向房門移去。還沒到門邊,就感到一種幽冷的氣息穿過厚厚的鐵門,撲面而來。
我緩緩將臉湊近貓眼,門外的景象便出現在我眼中。
我看到一張微微上揚的臉,那張臉蒼白得可怖,嘴唇卻是血紅的,眼圈烏黑得像兩個失去血肉的空洞……驀然間,那張臉笑了。
一個不帶一絲人氣的聲音不知怎麼就鑽入我耳中,「你怎麼不來找我玩?我在樓下等你好久了!」
那一瞬,我覺得自己的血液完全凝固了。那張臉慢慢靠近貓眼,我幾乎看到那蒼白得透明的皮膚下,爬滿了蠕動的蛆蟲!
一聲尖利的驚叫從我身體裡爆發出來……
「你叫什麼名字?」
「徐小慧。」
「你是哪裡人?」
「重慶。」
「你家裡有哪些人?」
「爸爸、媽媽。還有姐姐。」
「他們在哪裡?」
「爸爸和媽媽住在鄉下,那是我們的老家。姐姐……已經死了。」
「還記得阿羅嗎?」
「阿羅……阿羅……是我家養的狗,它很小,有著白色的毛和大大的耳朵。」
「它死了嗎?」
「……它死了。」
「怎麼死的?你可以講給我聽。」
「有一天,我和阿羅坐在路邊玩,天氣很熱,阿羅不斷地吐舌頭……我手裡握著一顆蹦球,我喜歡玩蹦球,阿羅也喜歡……車來了,轟隆隆,轟隆隆,是一輛很大的車……我把蹦球扔了出去,阿羅去撿……車很快就軋過來了,阿羅回不來了……阿羅沒有叫一聲……它死了……`」
「你為什麼把蹦球扔出去?」
「我……我知道阿羅會去撿,就像平常一樣。我把什麼東西扔到地上,阿羅都會去撿……」
「那你是故意讓阿羅被車軋死嗎?為什麼?」
「啊,為什麼?為什麼……姐姐,是因為我討厭姐姐啊……她搶了我的黑裙,她總是搶我的東西!所以……我殺了它最心愛的阿羅……」
「你不喜歡阿羅嗎?」
「我?我喜歡阿羅……它總是幫我撿東西,每天早上都跳到床上來親我的臉……可是姐姐也喜歡阿羅,她說,阿羅是她的好朋友……我想讓姐姐難過……我殺了阿羅……」
「那麼你姐姐呢?她怎麼死的?」
「姐姐……姐姐……她死了?她真的死了?我以為她不會死的啊!姐姐……你快出來,別嚇我!別嚇我啊!好熱,好熱……姐姐!出來!熱——啊!啊——」
「徐小慧!徐小慧!醒過來,快醒過來!你的催眠結束了`````」
看完錄像,我好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一樣,僵直地坐在沙發上,說不出話來。身旁的岑然也紋絲不動,木然地盯著屏幕上定格了的畫面——我坐在潔白的睡椅上,眼神茫然。然而他已經明白了其中隱藏的邪惡。
從答應他去進行催眠的那一刻起,我就預見到了這殘忍的結局。可是我沒有辦法,我的夜半尖叫讓岑然深信我有著某種心理疾病,他反覆勸我接受治療。
現在一切都完了,岑然不會再愛一個有著如此陰暗面的女人。我的心沉至谷底,但反而有種輕鬆的感覺,終於可以撕下面具了——也許學會面對真實的自己,才能重新開始生活。
其實我一直知道,夢境中那個女孩,是我的姐姐。她恨我,所以糾纏我。
如果再夢到她,也許我不會再害怕。在她轉過頭來的一刻,我要對她說:「對不起。」
「小慧,對不起。」岑然忽然開口。
我一愕,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原來你心裡藏著這麼多事,可是我竟然完全不知道。對不起。」岑然眼中閃動著淚光,「小慧,忘掉過去吧,我們結婚,讓我照顧你。」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沒有想到岑然還要我!他還說要和我結婚!
「好嗎?小慧?」他定定地看住我,熱切地問。
我抱住他,重重地點頭。
那個黑蝴蝶般的女人寂然消失了,就像從沒出現過一樣。樓下她的公寓搬進了新住房,大家都說這是個奇怪的女人,突然間搬來,又突然間搬走。我開始確信那夜看到的並不是她,而是自己的幻覺。雖然我仍不明白為什麼她會讓我產生那麼強烈的心理反應,但她既然已經離開,這個問題也變得不重要了。
婚禮前一天,我回到了老家。我和岑然都更喜歡傳統的婚禮,所以他將於天明時分開車把我從娘家接走。那會是多麼幸福!
爸爸媽媽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笑瞇瞇地看著我吃。對於我這個惟一的女兒,他們分外疼惜。媽媽絮絮叨叨地說:「哎,終於要嫁人了!終於要嫁人了!」
吃完後,我和媽媽進了我從前住的房間——也是姐姐的房間,她死前我們一直同吃同睡。想到我曾和姐姐睡在一個枕頭上,我驀地打了個冷顫。她的皮膚很白,睫毛很長,每天晚上我們面對面睡下,她總是比我先進入夢鄉,而我就癡癡看著她洋妹妹一般的守信用,想像自己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漂亮。每晚如此,我在對姐姐的嫉妒和不甘中慢慢睡去。
木板床吱吱作響,媽媽撫摸床沿,歎了口氣。「哎,要是小珊沒出意外,也該和你一樣嫁人了。」
「媽,你很想念姐姐對嗎?」
「當然啦,一想起你姐姐,我就難受啊,才那麼小……哎,明天是你的好日子,咱們不說這些。」
「媽,如果姐姐還活著,你和爸會不會更愛她一些?」
媽媽捏我一把,怪道:「這是什麼話,兩個都是自己女兒,哪會有什麼差別!」
我搖搖頭,繼續追問:「可是,她從小就比我漂亮,比我聰明。連阿羅都更喜歡她……」
媽媽撲哧一笑,把我緊緊摟住。「傻孩子,都要嫁人了,還說這種任性話……叫媽怎麼放心哪!呵呵……」
我也笑起來,然而突然之間,一種痛感襲入我的心臟,像是被人緊緊攥住,呼吸都變得異常困難。幾秒鐘後,這痛感又忽地消失了,我鬆了口氣,無意間抬頭,便瞥見牆上掛著的我姐姐的遺像,竟然笑了!
那麼一瞬,像片裡的人嘴角上翅,露出一個詭秘的笑容!
像片裡的姐姐還是個孩子,然而這個笑容卻讓她看起來妖異而嫵媚,像極了,像極了那個黑蝴蝶般的神秘女人!
我驚怖欲死,手指不覺間掐入了媽媽的肉中。「小慧你怎麼了?」我聽到媽媽驚惶地問。
我死死盯著牆上的像片,渾身血液幾乎都衝到頭頂。像片又恢復了正常,姐姐天真活潑地笑著,看著我這個已長成大人的妹妹。剎時間,我心中閃過一道可怕地念頭——
照片上的女孩其實並沒有死,她只是藏起來了,就像我們小時候玩的捉迷藏遊戲,不是她消失了,而是我沒有找到她。她躲在某個隱蔽的地方,看著我暗自冷笑,伺機報復。
照片中的姐姐有著天然捲曲的頭髮,胸前一塊小小的暗紅色胎記若隱若現……
姐姐曾經抱著阿羅血肉淋漓的屍體,怨恨地看著我說:「總有一天,我也要殺掉你心愛的東西!」
她滿臉焦黑地倒在火海中,向我咆哮,「總有一天,我會來找你!」
她果然來了。她來找我,她會殺掉我心愛的東西!她會殺死我的岑然!
打不到車,我脫下高跟鞋,在無人的公路上狂奔……姐姐,姐姐,求你,求你放過他!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喊,我知道她聽得到,她從來沒有離開,她一直在我身邊!
「姐姐,我錯了,我不該故意讓阿羅去撿蹦球,害他被車軋死!」
「姐姐,我不該點那支蠟燭,我沒想到那麼容易起火!」
「姐姐,我不是故意把你推到火裡去的,是你自己沒站穩……」
「姐姐……求你了……」
我的腳在流血,可是我不能停。岑然也許會死,小珊從沒有騙過我!她說過她會殺掉我心愛的東西,就像我殺掉她的阿羅一樣!
大樓隱沒於墨一樣的黑暗之中,我衝進去時,路燈「刷」地亮了。
這幢樓像一座陰森的墳墓,而電梯,是地獄的入口。
我愣愣地站在大廳中央,眼睜睜看著電梯門緩緩打開。
燈光昏黃,明滅不定,而電梯裡的人影,還是一點一點顯現出來。
她的腿很細,黑色的裙擺在夜風中飄蕩,纖腰楚楚,微曲的長髮恰好垂在腦前,髮絲的縫隙,一團暗紅若隱若現……她對我微笑:「你是來找我的嗎?」
「你把岑然怎樣了?」在見到她的一刻,我突然平靜下來。
「哦?你已經看出來了嗎?」她掩口而笑,眼神中儘是嘲諷。
「你把我的岑然怎樣了?」我只覺一股火焰在體內燃燒,就要噴薄而出。
「不,他已經不是你的了,他是我的!」她眼中流露出刀一樣的怨毒,大聲說。
她把他殺了?她把他變成了和她一樣的鬼魂?
我腦中嗡嗡作響,已經無法思考,只剩下一個念頭:「岑然死了,岑然死了!」
我衝上去,一把扼住她的咽喉。「小珊,你為什麼不放過我?你為什麼要害岑然?」
原來她的力氣這麼小,哦不,是我的力氣太大,她根本掙脫不了。
「小珊,姐姐,你太可怕了,折磨我十幾年還不夠嗎?啊?不夠嗎?為什麼還要害我的岑然!」
她說不出話,一個勁搖頭,手腳胡亂揮舞,跟在火海中掙扎時一樣。
「你知道嗎?我不怕你了!我敢殺你一次,就敢殺你第二次!哈哈……就算你是鬼,我也要你死!」
我的手像鐵箍一樣越收越緊,她本就慘白的臉愈加慘白。
「小珊,為什麼你是我的姐姐啊!如果我們不是姐妹,那該多好,那該多好啊!我恨你!你從小樣樣都比我強,我什麼也比不過你!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啊?」
她的身體漸漸軟了,揮動的手慢慢垂下去,頭也偏到一邊。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幾乎眾眼眶裡鼓出來,充滿恨意。
「小珊,小珊,你又死了嗎?你別逗我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