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
魯行之末，遊濰坊十笏園。吾觀此園，有江左遺風，曰小山、曰池淵、曰曲徑樓台，猶燕雀雖小，臟腑俱全；惟房舍陣設，一依舊式；然雕花貝嶔，古樸之質、齊魯之風，異乎吳越。嗟乎！有言拙於其質，胡巧其外，今信矣！又云：君子納於言，敏於行；真園中君子哉！
乃歇堂後，乍聞啼泣之聲，尋得赤臉小鬼，狀甚苦，彼睨青臉鬼獨坐堂中，其角也偶，手提甕缶，泣聲乃其出；青臉鬼曰：「安得魂魄否？」對曰：「人間豐衣，未有餒凍之死者；又聞彼等富於房舍之資、股票之值，如此安樂，尋死而去者，呆子哉！」
青臉鬼不語；須臾，笑聲大作，響徹牆隅，堂中無物不動，無物不驚，戞然而止，曰：「處今之世，昇平乎？晏然乎？鬼不聞官佔民田自肥，莊稼之漢幾無活者？商門巨賈，肆意據地，黎民黔首，無寸可立！況豖肉之脹，賤民食乎？百物之貴，彼輩鬻乎？酒肉薰於朱門，餓殍死於野巿；缶中之魂，或為官迫尋死、或為假藥鴆殺、或為新建橋毀所害，一字言之：亂！」言迄，寒風大作、走沙飛石，五指不見其中，但聞「世道昏昏，彼可乘而勾之！」
吾友推之，不覺寢於庭園，惟見陰霾蔽日，樹影斜斜，人間之世，如斯而已！
(譯文)
山東旅程的後半期到了濰坊的十笏園。就此園而論，有江南園林的建築格局，例如假山、魚池深淵、曲折的花徑和樓台，像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只是房舍的擺設，仍然沒有改動，可園內的雕花和貝殼飾物，顯得古舊和樸實，充滿山東的韻味，有異於蘇杭一帶的風格。唉！古人曾言，內裏樸素，外表便不會花巧，今相信了！又說：君子不會花言巧語，只會處事謹慎，這裏真是園中君子啊！
便在中堂後休息，忽聞哭泣聲音，發現一紅臉小鬼，看似甚苦惱，他斜視獨坐在堂中央的青臉鬼，青臉鬼的角是一雙的，手提著一個甕罐，哭泣聲便從這罐傳出；青臉鬼問紅臉鬼道：「拿了魂魄回來麼？」紅臉鬼回答：「人世間豐衣足食，沒有因凍因餓而死；又聽聞人們因樓巿和股巿昇值而變得富有，如此安樂境界，自尋短見的才是呆子呢！」
青臉鬼沉吟；一會兒，他大聲發笑，堂內每一角都迴響他的笑聲，無一物不震動、無一物不聽後心寒，未幾，笑聲突然停止，他說：「現今時世，是昇平、是盛世景像嗎？鬼沒有聽聞人間的官員佔奪民田、中飽私囊，而農民竟致無法維生？大商家們，隨意圈地，百姓無屋可住！況且豬肉脹價，窮人吃得起麼？百物騰貴，他們能購買嗎？豪門內充斥著酒肉之氣，饑餓的窮人就死於街上；就這罐裏的寃魂，或是被官迫致自殺、或是吃了假藥毒死、或是因工程偷工減料被新橋塌下壓死，一個字概括今像：亂！」說畢，刮起冷風，室內沙石翻滾，黑暗得連五隻手指也看不到，耳畔響起「世道昏暗，小鬼可乘此機會勾走人間寃魂！」
友輩推醒本人，竟不自覺睡在庭園裏，但見太陽被灰矇矇的塵粒遮蔽、樹幹影子斜斜，如來人間境界，便是這樣！
後記：山東，第一次踏足，腐敗之風、浮跨之氣，已瀰漫巿內食肆，路邊饑民窮農，則被公安驅趕；一些小小的城巿，竟蓋起偌大的政府辦公室，連國際城巿的政府大樓也望塵莫及，這些宏偉的建築，圈了多少農地、令多少農民無以維生？此番經歷見聞，只能對著心說，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二零零七年十一月三十日回港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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