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音 隨緣

21愛的鼓勵 0訂閱站台

「看什麼看？出去！病成這樣已經夠倒楣了，還要讓你們這些實習醫師看，看什麼看？通通給我出去！出去─」一個從美國剛回來台灣，專程從機場直奔緩和醫療病房來，看她昏迷不醒的癌症末期父親的女子，一直大聲尖叫，對著跟在我後面查房的四個實習醫師大罵。

「不好意思，造成您的困擾。」我說完後，轉頭跟四個實習醫師說：
「大家先出去。」等大家都出去病房以後，我請怒氣沖沖的女子到走廊上，才又跟她解釋說：「妳在美國還沒回來的時候，你爸爸的洗澡問題，每個星期都是靠這些志工醫師們幫忙洗的。因為妳昏迷不醒的父親，每次要送到洗澡機洗澡時，一次都需要好幾個人手才夠。」

「喔？」

「正好這些實習醫師們都願意在沒上班的時間，每星期排班來緩和病房當半天的志工，護士小姐就請他們一起幫您父親洗澡。」

「什麼？」女子聽完後，音量變得小一些了。

「假如您不希望他們繼續來的話，我待會兒就跟他們說，沒有問題。」

「---」女子沒有出聲音。

「待會兒又輪到您父親可以去洗澡的時間了，請先準備吧！造成您的困擾，不好意思。」說完後，我跟這位女子輕輕的鞠躬，然後轉身出病房。

「等一下，不好意思。」女子在我走出病房後追了出來，又大聲的說：

「對不起！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因為心裡悲傷難過而一時情緒失控，竟把對我爸爸生病的這麼嚴重的憤怒，都發洩在您們身上，對不起！謝謝你們，謝謝！」女子說完後，竟然朝著站在走廊上的四個實習醫師，走過去跟他們深深的一鞠躬。

看她情緒平靜後，我跟她說：「我覺得妳要趕緊把握時間。」

「他都昏迷不醒了，我還能夠做什麼？」女子睜著大眼問我。

我帶著她跟四個實習醫師，一起到她昏迷不醒父親的病床邊，告訴她：「妳可以輕輕的握著妳父親的手，像這樣。」我握著她父親的手給她看。

「然後妳可以輕輕的在妳父親的耳朵旁邊，跟他說一些話。」

「他又聽不到？」女子紅著眼眶說。

「根據大部分的科學證據顯示，妳父親的聽覺將是他最後才會喪失的部分，所以他雖然不會反應，但是，這個訊息是有可能傳入的。」

「我要說什麼？」

「妳可以跟爸爸說『幸福人生四件事』呀！」

「四件事？」

「就是『感恩』、『懺悔』、『關心』與『道別』四件事，也是我們平常說的『我愛您』、『對不起』、『謝謝您』跟『再見』。」

女子聽完後，靜靜的站了一會兒，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握住病人的手以後，開始邊流著眼淚邊說：

「爸爸！謝謝您！謝謝您這麼疼我，讓我到美國留學、在美國當老師---。爸爸！對不起！女兒一直都待在美國，現在放暑假才能回到您身邊，爸爸！對不起--，爸爸！對不起！女兒現在才趕回來---」

我把一盒衛生紙放到女子的手邊，讓她抽了一些衛生紙擦完後，女子又說：

「爸爸！我真的好愛您，一直都沒有機會跟您當面說，您每次都為了幫我省錢，不願意讓我在國際電話講太久，嗚---，嗚---。」

女子又哭了一會兒以後，這次是用雙手抱著躺在床上的病人，然後說：

「爸爸！我回來了！女兒從美國回來了！爸爸！您好辛苦，不要再撐了，我回來見您了，爸爸！您可以放心的走了，您一輩子為我們辛苦，不要再撐的這麼辛苦了，您可以放心的走了，爸爸---」

走出病房後，我跟四個實習醫師說：「其實『幸福人生四件事』，越早完成就越幸福，並不一定要等到生命快要走到盡頭時才想到。但是，臨終前能夠完成的話，終究比對著遺照或墓碑才想完成時，可以少掉很多、很多的遺憾。」

「嗯！」看到四個實習醫師點點頭以後，我說：「其實平時就可以抓住機會，跟您最親愛的人們表達『幸福人生四件事』，這樣您的人生才會因為懂得珍惜，而更加幸福喔！」

「愛要及時，原來如此。」一個實習醫師若有所思的說。

三個月以後，護士茹詩拿了一封信給我，並笑嘻嘻的說：「誰寫的？是不是您的仰慕者呢？」

「並不是，是先前四個實習醫師裡面的那個男醫師寫的，原來他爸爸也得了胃癌，而且被診斷是末期。」

「都沒聽他說過耶？難怪每次看他來安寧病房時，總是一副憂愁的臉孔。」

「他說，自從上次目睹那一位從美國回來的女子，在昏迷不醒的父親床邊，匆匆完成『幸福人生四件事』以後，除了讓他感到鼻酸以外，也突然覺悟到其實他更應該把握時間的。」

「嗯——總算沒有白來安寧病房實習啊！」

「所以他說這次放暑假一回到南部的家，他馬上決定要鼓起勇氣，跟他爸爸說『幸福人生四件事』。」

「後來呢？」茹詩關心的問。

「他說，他原本以為他跟他爸爸都得了『乾眼症』，對了！你知道『乾眼症』是什麼病症吧？」

「就是缺乏淚水的一種病嘛？眼睛總是乾乾的、很容易疲勞，卻不容易有眼淚的眼睛。」

「對！反正他的意思就是說，他們父子倆，都是不會輕易掉淚的男子漢大丈夫，因為原本他們父子在面對這次癌症末期的威脅時，每次見面時，依舊都還是維持很冷酷的，簡簡單單談幾句話而已。」

「父子倆都很ㄍㄧㄥ(注:拘謹、硬撐的意思)？結果呢？」

「沒想到這次當他跟他父親才一開口說：『爸爸！謝謝您把我養育到醫學院快要畢業，就要當醫生了』的時候，他的眼淚早就已經不聽使喚的狂洩而下，而他的父親也早已是老淚縱橫了。」

「父子倆終於可以卸下面具，真心相對了。現在呢？」

「雖然他的爸爸不幸在上個星期過世了，但是，他說這次暑假兩個多月，是他們家最幸福的一次暑假，因為在他爸爸過世前，全家人都能夠跟爸爸，快快樂樂的完成『幸福人生四件事』。」

「生死兩無憾，才能生死兩相安？」

「對！所以他很感激有這麼一個機會，讓他在因緣際會的情況下，來安寧病房實習，並學會實踐『幸福人生四件事』，讓他們全家都治癒了『乾眼症』的家庭病。」

「這不就是實現老大您常說的：『在幫助這些末期病人時，也要常常反省，到底有沒有也幫到自己哪裡』的道理嗎？」

「是的！要是一味的只知道強迫自己忍住悲傷、忍住辛勞的幫助末期病人，結果卻不知道這個慈悲心、跟仁慈的行為，對自己的生命到底有何意義的話？是很容易把自己給燃燒殆盡的喔！」

「難怪有那麼多護士小姐無法在安寧病房持續工作下去？」

「甚至連許多醫師也一樣，無法在安寧病房繼續做下去呢！」

「老大！謝謝您！」茹詩突然好像有感而發。

「我也要謝謝您！沒有您們這些小天使們，我早就做不下去了！不好意思，還時常罵你們這些小護士們不成材，其實我自己才是小瓜呆，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不客氣！請老大您隨時不要忘記，跟我們這些小瓜呆們表達─『幸福人生四件事』就好了。」◇

文╱周希諴 (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安寧緩和病房主任)

周希諴醫師簡歷

中山醫學大學醫學系醫學士（M.D.）
日本國立岡山大學醫學博士（Ph.D.）
中山醫學大學醫學研究所副教授
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安寧緩和病房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