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other Country 他鄉異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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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以前很年輕的時候，是把朋友這檔事看得很重的。

一起刻苦患難讀書的中學同窗，算是青澀年少裡無法抹去的記憶，那些留校夜讀的日子，那些球場上的日子，在很多年後都會時時飄然回到我的眼前。那年夏天夜裡南海路上暑熱未退的晚風，在街角揮手道別，那空氣裡還微微帶著圍牆內教師宿舍梔子花的芬芳。那些日子裡少年的我們心裡只有聯考，只有上大學，全然沒有意會到不久的將來就要各奔他方。

偶然在救國團暑期活動認識的朋友，因為風景太美，因為活動太精彩，在那年尚未鋪上柏油路面漫長迂迴的南橫公路上彼此打氣，或者在曲冰拓荒的野山地裡披荊斬棘，即使相處只有幾天也好像可以交心如同認識多年。遂在活動結束時殷殷留下聯絡地址珍重再見，彼時也未曾意會到短暫的緣分也只能如同救國團歌曲裡的那首「偶然」一般，只能就是那麼地偶然。

是因為童年時過於孤寂的關係嗎？媽媽總說我小時候，從還在襁褓裡時很奇怪，餓著了也不會哭，常常媽媽忙著工作一整天都把我給忘了。剛開始是以為生了一個自閉症小孩，不然就是個智能遲緩兒童。童年時我的確是除了福爾摩斯之外沒有其他朋友，小學下課後不會跟小朋友們到處去野，只知道得趕快把小鎮上書局裡的所有兒童少年讀物看完，不然老闆每賣一本書出去我就少一本可看。

是這樣子的嗎？後來上了國中高中，有人要跟我作朋友，我都覺得似乎必須感激到痛哭流涕一般。從那時起我總是把朋友看得很重，小冊子裡密密麻麻寫滿了在學校，在社團活動，在軍中所交到的好朋友，即使並沒有聯絡了，那些記錄也總捨不得清除。

每一段跟朋友在一起的快樂時光，都是一段真真實實自己的人生啊！

可是，隨著年歲漸長，腦海就像是裝滿了過多零碎檔案的磁碟一般，似乎再也無力去一一紀錄某年某月某日某個活動認識某某某了。彼時正是網路興起的年代，網路上一牽百連，於是通訊錄裡，手機裡開始裝滿了不太熟悉的名字，人與人之間，彷彿沒有距離很快可以變成朋友，卻也似乎轉眼之間可以消失蹤影而不覺得太過於惋惜。

速食愛情的年代，連朋友都是好像是速成的。相聚的時候打打鬧鬧彷彿感情好得不得了，散場回家想起來卻一點都不覺得深刻。

然而我究竟是想要保留些什麼嗎？那些老舊發黃時光裡遺忘了的光影和氣味？那些只有患難與共過的生死之交才能意會卻不能也無須言傳一點頭一抹微笑的默契嗎？畢竟在這個朋友可以如同檔案一般拷貝複製交換傳送並且隨意刪除的時代裡，連我自己都已經開始無法置信朋友的價值究竟能有多少重量，又何能去要求去強求這樣的一個環境呢？

出國之前，終於把通訊錄狠狠地整理了一次。

那些我想永遠都不會再見到面的朋友，曾經珍愛的名字一個個留在二十年前發黃小手冊的最後那幾頁。十五年前，十年前的則留在中學大學畢業通訊錄裡。網路上的朋友，電腦裡的紀錄備份起來。到最後只剩下重要的一些人，還留在手機的記憶卡上。

沒有打電話去道別，沒有為我送行的聚會，當所有朋友還在台北或者台灣的某一個角落裡過著一如往常的生活的某個日子裡，我就在沒有知會他人的情況下一個人坐上了飛機來到美國。

難道還是要怎樣才算成嗎？要執手相看淚眼，此去知音少？倒不如萬里層雲，隻影獨去來得乾脆不拖泥帶水。心裡並沒有真的遺忘了，祇是曾經燃燒過的終必成灰，能悄然期盼的不過是哪年或許能夠重逢如同春天裡再發新芽一般而已，誰又能夠真正知曉，轉眼間會不會又是另一場八千里路雲和月呢？

給曾經一同走過年少的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