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當我將古人一個個送回他們應該回去的書裡之後，現實的空氣又從漆黑的窗外透進來。時光流逝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彷彿是飄在天空的國度正在一寸寸崩解，墜入無盡的黑暗之中。一張接一張的單子不定期地送到我手中，提醒我光陰正以極隱密的方式將我推到下一個路口。
我承認人性的弱點是必然且必需存在的，任性、耽溺、固執與三心兩意。只是每個人都在比著誰掩飾的好而已。不必把這種社會化的行為解釋成多麼高貴與神聖，也不必偏激地將他批評成抹殺天性的枷鎖。它就是這樣子的一個存在，當我們沒有辦法找出比這更好的方法時，選擇禁錮自己通常就能保護他人，選擇釋放自己就通常會傷害到別人。我們都是座城堡，行色匆匆，面帶冷淡，有如收起吊橋的堡壘。
拜網路之賜，現在的人已經可以暢所欲言的談心，與素未謀面的人談到天南地北，而不禁興起相見恨晚的感覺。然而，一切真的是這麼美好嗎？前陣子突然發覺自己已經喪失當面與人談心的能力了，那種勇氣已然萎靡，而趨於冷淡。我對機械而公式化的交談，或者是故作幽默的搞笑已經感覺麻木與順從了。甚至連思考也開始僵化與困頓。一直隨波逐流的心，終究得面對抉擇的一天。
未來已被我計劃了七八成，照理來說應當不應再感到困頓與迷惑。然而當我付了錢，為未來做了重大的計劃後。失落感和新來乍到的寒流一齊向我不停地迫近。一百種以上的問題在幾分鐘內對著我質詢，一幕又一幕的往事又齊上心頭。很久沒有這種強烈的情緒能干擾著我，但這次，我已不知道我是用怎樣的臉孔走出教室的。
二十歲好像是憂患的開始一樣，宣告著小孩子的時代已然告終。儘管我瞭解有不少人其實在二十歲之前就已經離開那個愚昧又任性的日子了，但眷戀感依舊。從二十歲之後，校園上方的天空常常是像布滿優氧化水沫一樣，陰沉而厚重。雖然偶爾會有幾次無雲的藍天，萬里無雲的藍天通常比陰天更讓我怵然心驚。送走大六學姐、大五學姐，接下來呢？我想都不敢想，逃避式地進了教室，試著忘記一切惱人的事情。
已經很久沒有在教室裡望向窗外，大一時總是心不在焉，看著系館外的黑板樹與不知名的花一起因風搖曳。夢作了又碎，日子在掌縫中流去，同樣的窗口，花開了又謝，人來了又去。古井不波的心蕩過幾次漣漪呢？於是在幾次晚上的校園裡，看著人群結伴地走著，或是在路邊辦著熱鬧的活動。我後悔了。那樣的後悔感從五臟六腑裡漲了出來，一波波地擠壓全身所有的毛孔，我嘆了口氣，終究還是默默的走過。
人生不像遊戲，玩膩了的角色砍掉就能重新再練一個。蝴蝶效應其來有自，也如琦君那釘下去的秤一樣。在無法察覺的緩慢進程中，導引每個人走上自己的經緯線。你的經線，我的緯線，萍水相逢，然後錯身而過。
「銅駝陌上會相見，握手一笑三千年。」
也許我認識你，或是不認識你，又何妨。夜裡，我像隻疲憊的野狗，在借來的時空中，突發地想起所有與我相錯身的人。餵我也好，陪我也好，輕視或欺負也無所謂，你們的存在像是我自設的夢境一樣，在意識的周遭流動，儘管一再流轉，那潛伏的本體還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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