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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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栩栩提供）

為了觀摩，我在社群網站上加入了好幾個花道相關社團。社團裡的成員來自世界各國，語言不通，不過因為共享同樣的審美基礎，語言不通不成問題。

令人遺憾的是，各地的原生種並未因此而進入我的視線。我注意到不同花藝家選用的花材出乎意料之外地肖似──春來一片桃李，之後隨時令變化逐漸過渡為小手毬和鳶尾──那雷同很容易被理解為傳統的一部分，所謂傳統，固然包含技法與精神，但應該可以擴及到共時性。只是，受限於自然條件，在共時性之中，隱隱浮現一道與緯度平行的時間差。

某日，在社團裡看見鬱金香一種生，興起了練手的念頭。問明師長，知道了插法；鬱金香體質嬌嫩，插作前務必先構思調整妥當再開始，下好離手。倘若真沒辦法，便將花葉拆開，再一一重新組裝回去。

川端康成《古都》裡，京都綢緞老鋪阿舍佐田太吉郎偕妻女賞花，植物園內鬱金香盛開，這時太吉郎感嘆了：「西洋的花再怎麼鮮豔，也會令人厭膩。」借太吉郎之口，小說家充分地表達了對現代化的不安。1863年（江戶時代末期），鬱金香由幕府使節自歐洲攜回日本，明治時期開始試著在本地栽種，但因水土不服，主要仍然仰賴進口，直到大正時代試種成功，鬱金香才逐漸普及開來。對當時的日本人而言，鬱金香是帶有西洋摩登色彩的珍稀花卉。

儘管如此，鬱金香也會被吸收到古老的花道中。今人如我，並未感覺傳統之沒落，反以為鬱金香充實了它。這當然是美麗的誤會，但外來的事物確實會讓傳統活過來，這一點，興許和《古都》不謀而合。

從鬱金香正式引入日本，到《古都》發表，恰好是一百年。

這樣說的話，希望佐田能因此鬆一口氣吧。

聯合副刊2022.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