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上看到陳重光老師以九十五歲高齡辭世的消息，「看了真難過」、「上課的畫面都還歷歷在目」、「老師是謙謙君子」、「願他安息，讓我們無論白天或晚上，在風中雨中懷念他，曾經的美好」……國中同學的群組裡大家紛紛留言表示哀悼。
「我永遠記得。『請大家把課本合起來，今天我來講一堂課本上沒有的歷史課……』那天是二月二十八日，一堂口述歷史課改變了一個國中學生認識歷史的方式。如果我能從更多維度思考，都要感謝您。R.I.P，我敬愛的老師。」我鮮少在網路發言，但Ｗ這段話完全道出我的心聲。
陳重光老師是二二八事件中受難畫家陳澄波先生的長子，他從公立學校退休後轉任私校，我們有幸受他教導，起初我不知道他父親是位赫赫有名的人物，當年陳澄波的名字也還不能毫無顧忌公開談論著，在他述說二二八事件的那堂課裡，我頭一次聽到這個故事，關於國民政府撤至臺灣後，其官兵和島上住民間的落差與隔閡所埋下的情緒，專賣局查緝賣菸婦女的導火線，以至後來的屠殺。他說得鉅細靡遺，花了整整一堂課，故事血淋淋的很悲情，但聽他娓娓道來絲毫沒有感受到激憤賁張，他的語調就和平時教我們地理時一樣，印象中他也並沒有特意提及他父親。在我生活的地方發生過這樣的大事，我竟從不知曉！回家詢問父母，他們居然都知道二二八。隔一陣子後，我才聽說老師便是陳澄波的兒子，回想起他的平靜語氣，更令我覺得不可思議。老師教我們兩年地理，老實說，我只記得這一節。
Ｙ卻在底下留言：「我怎麼不記得老師講過二二八？印象中他很低調，應該會避談的啊。」Ｔ附和：「我的記憶跟你一樣耶。」Ｍ接著說：「我也不記得有這堂課……」Ｒ說Ｙ功課那麼好，上課都不用聽，專找人聊天嘛。Ｙ裝傻說哪有哪有，Ｔ馬上說有喔，你都一直跟我聊棒球。Ｗ說Ｍ大概是睡著了吧，Ｍ答曰：蹺課去打球的機會高些。
教室裡的光景清晰浮現，沒錯沒錯，我們是這樣一起長大的。當我深深被二二八事件撼動時，有些同學正樂得賺到一節沒有進度的課，或發呆，或鑽研數學題，或寫情書；就如許多堂其他的地理課，Ｒ認真抄著筆記，Ｗ聚精會神地聽講，而我和Ｊ不停寫著新詩，讓夾在我們座位中間的Ｏ幫我們傳過來遞過去的交流。老師似乎沒罵過我們，我們也儘量不鬧翻天。但他，教著以中國為主的中學地理課，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各省省會、特產、鐵路等等與我們無緣、甚至其實也與中國無關了的名詞要死記下來，老師不帶批判、詳詳實實把教科書內容教給我們，我考前記得的就不算多，考後更是忘了七八成，能存留至今的記憶，只有男同學最愛掛在口邊的「江西簡稱『贛』」，以及帶韻討喜的考題「東北有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
其他同學還熟記的地理內容應該也不多吧，可是我們都深深感念老師。老師堅毅地接下他父親遺命，並為二二八事件奔走多年，堅持「這樣的歷史絕對不能再重演」。我不曾見他呼天搶地怨怪誰，卻在許多年以後讀到他兒子提起：「我爸爸今年九十二歲了，他幾乎天天夜裡都做惡夢，會發出很大的聲音、雙手用力揮打……」
歷史上的地理課，地理課上的歷史，刻在我的心版上。願老師安息，願歷史留在歷史裡，不許重現，也不許遺忘。
中華副刊2020.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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