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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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前，我和阿麗姐她女兒固定每週三下午一起搭復康巴士到醫院做復健治療，她女兒和我一樣患有腦性麻痺，幾次閒談了解她同我母親一樣也在市場裡擺攤蔓生。許是如此近似的生命場域，也同樣地，自分娩那一刻起，她們的心裡頭好像比別人多壓了塊東西，重重的，一刻也卸不下。於是每回看見阿麗姐她們母女，我總顯得惚恍、忍不住的瞥望，似乎想從中照見些什麼……。

　復康巴士有三名司機，阿麗姐和其中的林阿伯比較談得來，若輪到林阿伯，她便好似一壺甫燒沸的茶水，響個不停。

　一個悶熱的午後，阿麗姐起了話頭，便開始跟林阿伯嘟嚷起她老公無毛雞假大格，常請朋友到麵攤喝酒，落得自己沒錢批魚貨。經人介紹，她最近趁假日騎車到市區，幫幾戶人家打掃房子掙些生活費；而有些雇主夭壽龜毛的，都會在她後面看她怎麼刷洗馬桶、清理廚房。阿麗姐吶吶地說著，也不管林阿伯有沒在聽，疲憊的眼神裡，隱約看得出些許苦澀和無奈。

　「咱賺食人的命啦！」不知過了多久，林阿伯搔搔頭吐出這一句。

　不久，阿麗姐想到什麼，推了林阿伯的肩膀說：「林仔，恁某最近有頭路無？叫你來梧棲找一間大一點的房子租，我可以介紹她去我們工廠做工，她不會騎車，我載她上下班也不要緊，夫婦做伙討賺，孩子放假可以來這裡團圓。」林阿伯聽完阿麗姐唸了這一大堆，搔搔頭應了她：「唉，你無法度了解啦！」

　車內清靜沒多久，她女兒吵著要買5566新出的唱片，阿麗姐說：「無錢啦！房租要繳，全家要吃要用，妳老爸也要喝，討不到錢就餵我拳頭母！我怎有錢啊？」她女兒就使性子在輪椅上哭鬧踢踹起來，阿麗姐大聲斥罵，頓時，整台車像是嘈雜的收音機突然被拔掉電源。

　見到此景，我彷彿看到年少時的自己。或許是身體的殘缺，自小被溺愛在掌心，國中快畢業了還很任性。記得有一年除夕傍晚，父母親甫從市場擺攤返家，累到年夜飯都不想煮了，我卻賴在父親身旁，要他買「遙控汽車」給我，而且非在當天拿到不可；驢到最後，父親差點摑了我一記耳光，母親連忙把我帶開，頂著淒冷冬雨，駕著車在霓虹閃爍的清水市區繞行，找尋還未關門的玩具店。

　後來，我因為有另外的人生規劃，和阿麗姐的女兒復健時間錯開。過了好一大段日子，有一次我在菜市場閒逛，意外撞見阿麗姐蹲坐在公園邊角的一攤魚貨裡，我依了過去，她大老遠招呼我，寒喧幾句，她吶吶地說，她老公因肝病在家休養身子，留下她撐起家計。幾番哀嘆，阿麗姐說日子總得過下去，聲音又恢復了原有的氣力。她跟我說她女兒讀高中了，念的還是我的母校哦！我要起身離去時，阿麗姐揪住我說：「你這陣子還有在做復健無？要加減做，腳手較不會萎縮啦！」彷彿，同為母親割捨不下的擔憂與叮嚀。

　這些年，我常常在菜市場購買水果時，經過公園邊角，我總會不經意停下來探頭望著魚攤裡阿麗姐忙碌的身影，恍惚間，我似瞥見了從石板的隙縫間毅然抽出的一條花苞，迎風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