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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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贅婚姻，在台灣可以追溯到初墾時期，這是沿襲漢族舊慣，民間稱曰招夫、招婿。即男子往住女子家，曰入贅，但夫妻名分照常。

 

    最大的招贅原因有二。之一，女子本家男丁或老或幼，無法主持家務，勢須招夫以理生計；之二，古宗規，女子無祭祀繼承權，若閨女獨生，出嫁則屬外姓，寡婦攜子再嫁亦同，為保產與宗祧計，乃招婿。

 

    招、贅雙方，有文書載明權利義務者，有口頭約定彼此條件者，蓋皆守信。一般認知，入贅男子皆出貧門，實不然，部分殷實商家子弟抑頗具才能的男子，亦有自願入贅者，此等人也許因欲破除不良命運，也許因企圖攀附女方貴勢。

 

    為續宗祧、擔家計所招之夫婿，責任重大，故女方戚屬通識平視之；除非德行不佳，否則禮儀相待，鮮少笑嘲輕蔑，反而常人嘲蔑對象多是「壞翁」之類。壞翁就是「有印不良品」的丈夫。

 

    宗祧要事，招夫所生之一子例冠母姓，餘冠父姓，俗謂「抽豬母稅」。此詞似過白，但你莫要掩嘴偷笑，人都是經由同樣的行為而出生的，天命自然，用不著諱避。你看如今，許多三八四九藝人麻兜不斷將自己的性事昭告天下，語詞白到反光，半克拉不掩人耳目，怎麼你非但沒偷笑還去彼等臉書上按讚？

 

    入贅後，男子也可以商請脫離女家自立門戶，這種老宗法設計，兼顧情理，真讚。前提是留下冠母姓的小孩，妻隨子女與夫另組家庭，自此，一人一家載，公媽各人拜，雙方親屬仍舊做親家。

 

    家家各有悲歡載志，世間無例外。我鄰鄉曾發生特殊招贅情況，如是我聞，記錄之：日領末葉，有張某，妻育一女，妾生一子，妻懼來日財產盡歸妾子，執意命女兒招夫，期外孫得分家業。入贅者李某，連續生三子，由外祖母親自撫養，次子三子姓李，五年約期滿，李某攜子妻別去，時當太平洋戰爭初起。不久張某病重，臨終囑妾子掌持家門，待外孫十六歲成年再議分產，族人推准。妾子後赴日處理商務，途中船艦遭襲沉海。張妻甫接管家務，給金逐妾出，外孫忽染疫不治，商於李某，過繼一子改姓。戰爭尾聲，妾子安然回台，與嫡母辯，族人不能違遺命，妾子復得權，迎生母返。二二八變生，妾子被誣入獄，張妻使人構陷也，人報知已槍決，再逐妾。經數月，妾子無事釋放，又與嫡母爭，張妻始悟天意難更，悔愧。妾子事二母孝，善視幼弟，優禮長姊，屢捐貲助學，鄉里稱之。

 

    大約二十世紀中期之後，招贅婚姻明顯少見。而不論何種婚姻，出身與形式其實皆無須較比，招翁配婿，隨人恰意，無印也可能是良品。俗云：嫁到好翁吃未空，嫁到壞翁一世茫。翁字亦可用來作「父親」解，可憐的老陸游曰：「家祭毋忘告乃翁」，可憐的老劉邦曰：「幾敗乃公事」；乃翁乃公，同台灣語「乃父」，通常，對子女以外的人自稱如此，有占便宜、賣老、托大等心意。有些現代婦女稱丈夫為老公，據我了解，三四十年前猶無此習俗慣例，但其實也對，翁公二字恆互通，翁，有人書作尪，尪，骨骼曲彎之病也，宜用來稱丈夫乎？

 

─中時人間副刊2013/0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