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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6-15 22:22:27| 人氣530|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新鮮貨】天空船 ─ 許婉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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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年，我將書籍搬到樓上房間，在那兒讀書和寫字。這層樓恆常是靜默的，除了洗衣間和供奉祖先的廳堂，並沒有額外的娛樂設備，我可以垂著筆桿子，或悠悠支頤，讓心神自由鋪展開來。

　走道上有一座通往樓頂的梯子，鋁門終年敞開，一陣陣流風，使屋內的空氣舒爽自然。常常，我順沿梯子往上凝望，紫色天空，煙波白雲，夏日光影雜遝卻很規律，讓情緒隨之掙扎浮動，又徐徐落下。

　父母親皆熱愛田園式生活，花費大把大把力氣往樓頂堆積泥土種籽，還虛張聲勢釘出一座棚架，以為絲瓜發育時有去處可發洩其旺盛精力，但我不曾去餵肥料給花草蔬果，或耙土驅蟲，約莫是我生命裡缺少一份親近植物的雅致吧。安寢這房間的第一個清晨，我卻在瘋狂鳥囀聲中驚醒，再也無法入睡，只能任自己睏倦的身體在眠床上崩塌，耳朵仍得繼續聆聽牠們眷戀花圃果實的跫音，相互用語言推擠傾軋，如同建構一個高濃度唾液的世界，且以喧騰的姿態拉拔我，直到當夢境印象也蟄伏於世間塵埃。

　或許是居住在這城市下游一幢幢相仿的灰暗建築裡，玻璃窗所透出的天空低矮憔悴，似乎觸礁在冷氣機鐵板架，孤絕了滿室怔怔的再不讓人思議的文明。一日，當我掛上與老師討論研究進度的電話，並在日誌畫上一條橫槓後，復又將擱置桌面多時的小說捧在掌心，突然想起《安娜‧卡列尼娜》中敘述安娜在火車上的片段：「安娜讀著並了解著，但看書乃是追隨別人的生活反映，她覺得是沒趣的。她太想要自己來生活了。」

　如此私密重疊的描繪：她太想要自己來生活了……

我載欣載奔踏上通往樓頂的梯子，一如登臨即將啟航的船，然導航者為誰？樓頂，正值五月天的陽光縱情歡樂，熱氣也搔首踟躕，一蓬蓬綠葉植物在四圍牆垣下休憩酣夢，惟獨聒噪的鳥群已敏銳竄逃。

　我往孤僻蹲踞在角落的一株桔梗花走去，僅它身旁餘有一小格貼牆豎立的空間。我支住牆垣，低垂視線，眼下是一條長長的街市，紛亂矗立著舊衣回收箱、廣告板、消防設施，熟識的阿姨在串門子，野狗黨員鷹揚巡視著店舖左右，以及一輛輛車汽永不止息地穿梭，去來，來去，彷彿潮流慵倦的浪濤海洋，拍擊風蝕的岩壁，絢麗貝類，青苔，藻類，鯨豚水族在海底優游，搖擺出一波波細微的悸動，陽光顯然太熱烈了，樓頂蒸騰浮動，變成一艘破空航行的金色船上，失去了涯際。

　就別操控船舵了，任意東西，不也挺好。我眨眨眼睫，透視遠處橫斜的山，它是海域裡一座緘默的孤島，在烈日下幾乎飄渺蒸發。


本文刊於 二○○四年六月十五日 《自由時報》自由副刊


圖說/書名：《天臺上的月光》
作者：許婉姿
出版單位：九歌出版社
出版日期：93年6月10日
定價：190元

我要檢舉
台長： 阿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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