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我做了件從來沒做過的事情:打電話到媒體去抗議。
某雜誌在一月號刊登了美國小說家法蘭岑(Johnathan Franzen)的專訪,這讓我眼睛一亮,心想貴刊總算做了件讓我會發出WOW!的事情了。
誰想到打開雜誌一看,一把火燒上來。
這中間有複雜的心理機轉:當今美國最厲害的小說家只有三頁?!-->其中一頁是記者寫的?!-->三頁就罷了,問題這麼淺?-->淺也就罷了,觀點這麼薄弱?!人家可是以洞察力見長的社會寫實主義風格!-->觀點若就罷了,完全沒重點!-->一個世界級小說家就這樣被糟蹋了!-->而且還是我目前屈指可數還在follow的小說家!-->怒!-->打電話抗議!
撥電話之前,我先強自鎮定,思考說話策略:雖然怒,但是不能聽起來像窮抱怨的大嬸,人家畢竟也不是甚麼也沒做。所以先把好話說在前面,採訪這麼厲害的小說家值得肯定,但是千萬千萬記住,不能太快說出「這篇報導沒深度」!這句話,最好不要說啦。
於是我就打電話了。
--XX雜誌,您好。
--小姐您好,如果我對雜誌內容有意見,請問要跟誰說。
--就是這裡。
--我現在可以說嗎?(醞釀情緒中)
--請說。
--你們本期在142頁的報導,XX單元,採訪了法蘭岑這位小說家。我是法蘭岑的粉絲(先表明立場),看到貴刊竟然想到採訪他,你們實在很有眼光,採訪這位目前美國最好的小說家。
可是--重點永遠在可是--我覺得很可惜的是,這麼重要的小說家,你們只寫了三頁!時代雜誌創刊以來,只用過一個小說家做封面故事,就是他!三頁也就罷了,這位作者馬小姐,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讀過小說家的書吼,她問的問題怎麼會跟作品沒甚麼太大關連呢?而且看不出重點在哪裡。
這位小說家是寫實主義小說家,擅長描寫當代美國家庭裡面的人際關係細節,孤獨是他最關心的社會普同問題,但是看不出作家的看法。
小說家雖然是封閉在房間裡寫小說,可是他對世界有無比的洞察力,關注的也是人類的議題,記者應該要問出深入作者作品但是跟外在社會有連結的問題,讀者才會感同身受嘛~~~~問這些問題讓內容看起來實在......(我忍不住了)....缺乏深度。
小姐對不起我知道我講得很亂吼,我還是肯定你們願意採訪法蘭岑啦,但是真的很可惜,這麼深刻的小說家卻遭遇....缺乏深度的報導,這讓我們身為粉絲感到很可惜,真的很可惜!台灣願意採訪世界級小說家的媒體已經很少,這麼難得的機會竟然寫出這麼缺乏深度的報導....
小姐抱歉請問你有了解我的重點嗎?
--整體而言,你的意見是:篇幅太少、問題沒問到重點,以及文章缺乏深度?
--對對對,沒錯~~~~ㄟㄟ....還有還有,那個最後一頁倒數第二欄啊,記者提到「你最新的作品.....」這是錯的,這本書是台灣最新的翻譯作品,所以看起來是新作品,實際上這本書早在2003年已經出版了!因為我有英文版。
--(沉默)
--還是謝謝你們的努力啦,願意採訪這位小說家,但真的很可惜。謝謝,再見。
掛上電話,馬上覺得自己伸張了無比的正義,脊椎挺得有夠直。
晚上跟朋友提起我下午幹了這票勾當,朋友竟然說:「完全不意外!這就是你的風格!」
「這個吼,但是我還是忍不住說了好幾個缺乏深度!」我說,「但是說人缺乏深度我覺得很沒深度」。
當天回家,我決定開始閱讀Franzen的最新中文翻譯作品:《如何獨處》,英文書名是《How to Be Alone》。
有別於之前兩本大部頭小說《自由》(Freedom)和《修正》(The Corrections),這是一本隨筆(Essay)。英文裡的隨筆,其實並沒有我們用中文想得那麼「隨」,那麼信手捻來,其實Essay骨子裡是兼具邏輯、主觀和觀點的理性文字,只是要看作家選擇用甚麼樣的口吻把事情說出來,他可以說得很理性,說得很感性,說得很大自然風,說得很歷史味,甚至扯很遠,都可以,但是內涵必是清楚工整流暢的。
跟我們的散文並不相同。中文的散文,不知為什麼,多數人的認知傾向於某種傷春悲秋的嗜好文字,關起房門自己寫給自己讀的喃喃自語,說是懺悔錄也不到那種等級,說是抒情詩也沒有那個型態,總之就混雜到一起了。但絕對不是隨筆。
Franzen的這本隨筆,有著與小說同樣的文字重量:句子複雜冗長,事件本身的段落之間穿插著解釋的段落,文章變得複雜也變得長起來。我意外的是,隨筆竟然瀰漫著長篇小說的氣息,不停地陌生化、不停地解構你我都很容易理解的生活日常,結果賦予這些瑣碎的生活日常極為深沉、感性和洞察力的面貌。並不是直接、單純、好懂的---如果相較於村上春樹的隨筆而言的話。
每次被我follow的作者出新書,我都忍不住點名一下自己還在follow誰:村上春樹、Franzen、哈金、David Nicholls、狄波頓、米奇艾爾邦、整理教主藤原麻里惠,一點點松浦彌太郎,一點點John Berger....暫時記得住的是這些。說來真的也不多。
最期待的當然是村上、法蘭岑、哈金和David Nicholls,長篇小說是春蠶到死絲方盡的製作物,如果說文字領域有位階,長篇小說家絕對是金字塔的頂端,現在還有多少人願意花時間去慢慢爬梳文字的意涵、結構的卡榫和段落間的節奏呢?但仍有長篇小說家耗費大量心力吐絲結蛹,用古老的方式對抗著世界的更新變化,訴說著個人的文學信仰;可以說,一部作品就是一部福音書。
小說家是瀕臨絕種的生物,我們應該多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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