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恩師曹根先生－片段的記憶有濃濃的深情
文：李伯男
（寫於2001年5月20日），刊登於《鄉土情趣－曹根紀念展專輯》（2001
年12月嘉義市金龍文教基金會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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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鳳北路」的畫室
再一次翻閱恩師親贈的畫集，品賞一頁又一頁偉大的佳作，看到一張「吳
鳳北路」的圖版，思念之情湧上心頭。一幅幅掛在牆上的記憶，漸漸地清
晰，曹老師「吳鳳北路」的畫室，是我藝術的搖籃，我在那裡成長、茁
壯。
初入曹老師的畫室，是由母親帶領，來到一處有木柱撐起的涼亭仔腳，往
前是四片落地拉門，進入室內，看到了壁上掛滿濃厚鄉土風味的名作，栩
栩如生，不由得豎然起敬。曹老師是父親生前最常誇讚的畫人，認為他是
當時嘉義市最年輕、最有潛力的畫家。因此，母親看到我對繪畫有興趣，
便帶我來跟隨曹老師學習一技之長。老師為人親切，不拘小節，自然灑
脫，有一份藝術家強烈的自信。指導學生繪畫，信手拈來，行雲流水。水
彩畫、油畫、水墨畫、膠彩畫皆非常傑出，才藝超群，能拜在老師門下是
我最大的幸運。
老師畫室的大門永遠是敞開的，學生平時可以自由進出練習。老師教學，
對於初學者，先以他高超的技巧示範一次，再由學生作多次的練習，後予
修改，讓學生體會筆法之運用。而對於有基礎者，常施以口授講解，不過
重點強調或作品有不順暢處，仍會下筆修改。除技法傳授外，時時拿出古
今中外畫集，介紹各畫家作品特性，並能包容各種畫風，甚至現代繪畫。
老師常說：「畫無新舊之分，好畫不分國畫、西畫，有好的構圖、內容與
技法就是好畫。」創作表現的素材並不必特別去規類與限制。而繪畫的基
礎一定要從寫生著手，才不會一味臨摩而失去未來創作的發展。
由於老師的指導，我自己也體會到，寫生除了直接看著畫，也可以用眼睛
先觀察，了解對象物的結構與色彩，累積成為永藏在自己心底的經驗。未
來在構圖上可適當的組合，千變萬化。如畫鳥，先了解鳥類的共同特點及
形狀比例的差異，再細看各種不同的動態姿勢，要描寫如老師所畫的「百
雀圖」就易如反掌了。更由於接受啟蒙初期，從老師處接觸到西洋現代藝
術畫冊：有印象派、野獸派、立體派及立體派等，尤對梵谷的畫，簡捷有
力、有動感及流暢的短線筆觸最為感動，布拉克、畢卡索等分割富節奏感
之變化，也頗為喜好，馬蒂斯的色塊有裝飾性的畫面，引發對繪畫更濃厚
的興趣。
老師的畫室除了畫冊之外，也有許多文學書籍。老師也說：「要能表現有
內涵的繪畫，必須多充實文學與哲學的素養。」老師的作品有豐富題材的
表現，由此就可以理解了。老師的涵養是碩大而包容的，有教無類，前來
向他請教的，男女老少不拘，除入室弟子外，作廣告看板、傳統工藝者有
之。所指導出來的學生能各自有不同的風格，有純美術、應用美術，甚至
有從事現代裝置藝術者，不勝枚舉。「吳鳳北路的畫室」不僅是我藝術的
搖籃，也是嘉義藝術開發的源地之一。
寮仔的石桌
記憶雖已模糊，曹老師座落在沄水的寮仔，確是我們的驕傲，那是一處柳
丁果園以及一間我們一同製作浮雕裝飾起來的畫室，藝術之苗在此萌芽。
這兒有我們的心血，我們的夢。入口處，首先看到一棵刻有如「原住民人
像圖騰」的芒果樹（曹老師親自雕刻並彩繪），引領我們進入藝術步道，
來到一間紅磚砌成的小農舍，屋脊前頭裝置一塊太陽圖形的浮雕（也是畫
室的門面），外牆分佈著三件以水泥塑成的「超現實浮雕」，融合門扉與
窗的造形，自由想像來創作，是非常新潮的藝術作品，由曹老師親手繪圖
設計，我們這些學生在老師的指導下共同努力完成，當時大家非常興奮，
感到非常驕傲：我們製作了世界級的偉大名作。
我們最喜歡到「寮仔的畫室」了，尤其在秋末初冬，正是柳丁盛產的季
節，隨手撿來剛掉落的柳丁（在叢黃的），非常好吃。要到寮仔，必須經
過檳榔樹林的山丘小道，沿途風景優美，是旅遊的好地方。曹老師時常帶
我們來此寫生閒聊（上課）、小吃小飲一番（柳丁是吃通海的），各種物
質與精神的糧食往石桌一攤，我們享受著豐盛的午后涼風以及紅暈多彩的
夕陽美景。
石桌位於畫室的後方遮涼處，桌面是圓形的，桌腳與石倚皆由大小不同的
人孔水泥管製作而成，亦是由曹老師親自設計裝置，造形優美。我們在此
討論藝術與人生，大夥兒情緒高昂，充滿著陶醉與幸福感。這兒有取之不
盡創作的靈感，我曾以曹老師寮仔的石桌、石椅，後方加一落葉飄飄、盤
根交錯的大樹，石桌上刻上棋盤的方陣，在斑駁的樹影中，麻雀與白鴿似
乎玩著象棋，畫一幅題名為「弈趣」的作品，參加第四屆全國油畫展，榮
獲優選。在我創作低潮時，再次鼓舞起我的信心。
老師寮仔的石桌是我們在藝海浮沉中的避風港，而老師更是指引我們方向
的燈塔。
天生的畫家
曹老師從小生長於農家，對鄉村景色特別鐘情，從他早期的作品，能發現
充滿鄉土情懷，兒時的記憶是他經驗的累積，活潑生動的家禽、家畜以及
農舍、工具，鄉道山林景物皆為他表現的題材，加上他天生的慧眼與天才
人的自信，繪畫與生活體驗相溶，可以說是天生的表演者：「我就是繪
畫」。也是他日後創作的寶貴資源，週圍環境過目即成他的創意，其構圖
取材是綿延不絕。
據老師的好友葉先生口述得知：曹老師小時候就很喜歡畫畫，好幾次，在
下雨天，為了觀察鴨子被雨淋捲縮起來的姿態，佇立在大雨中細心端詳，
時常被村裡的人譏諷為瘋子。「田要常常去巡巡咧，才有飯吃，繪那些ㄤ
仔有什麼路用呢？」，跟其他父母一樣，他的父親很不喜歡他畫畫。認
為：畫圖就好像是遊手好閒的人所做的事一樣。因此，曹老師非常不如
意，喜歡畫的時候，時常躲到葉先生的宿舍去畫。
那時，嘉義市水墨畫的名師林玉山見其頗有才分，介紹他至同為中埔鄉林
東令先生處，學習用筆、用墨初步的基礎。後來再跟林玉山老師學習更深
入的繪畫觀念。二十幾歲省美展初次入選，信心大增，由於有一些成就，
他的父親才不再嘮叨，對他的繪畫工作稍有改觀。
當兵退伍後，繼續在省美展有良好的表現，嘉義縣教育課劉新祿股長介紹
到新港國校任教，後轉調嘉義市博愛國小專任美術教師，也在自家成立曹
根畫室，開始為嘉義市訓練培養更多的繪畫人才，繼續傳承林玉山等前輩
畫家，並在嘉義市與張瑞峰先生、林國治老師、蔡順和先生…等創立嘉義
縣美術協會，從事推廣美育的偉大事業。
自己仍積極努力，不斷地創作，水墨膠彩榮獲省美展第一、二名及優選多
次，油畫榮獲全國油畫展第一名，榮任全省美展評審委員，獲聘吳鳳工專
講師及該校董事、稚暉工家美工科主任、嘉義市美術協會評議員。
曹老師作品特色
曹老師早期習於水墨技法，練就一手下筆簡捷、不加塗抹的工夫。水墨技
法也常應用於油畫，一筆就能帶出濃淡色調或與邊色相溶帶出多色變化。
有時也利用底色已乾的情況，再乾擦出濃淡色及肌理質感。他的繪畫最重
視構圖與形像的掌握，並強調畫面要有動感，以及作品要能明確呈現主
題。
現以老師作品「惑」試作賞析。雖然自己覺得以淺薄的技法與知識來評價
老師的作品，恐有不敬。不過，每每欣賞老師偉大的傑作，在驚嘆之餘，
總是認為如此大作應該推介與大眾週知，以便利傳承學習。淺見如下：
一、造形與構圖：主題掌握方面，這幅畫最醒目的地方是那四隻貓和那掛
在竿上的一排魚，由於其造形皆各為一封閉而可辨識的具像，質地紋理、
明暗變化等密度較高，成為「圖」（主體）的地位是必然的。而牆壁與窗
扉面積較大，造形較不完整，且色調相近散佈整個畫面，成為本畫的
「地」（背景）。貓群與魚乾呼應的視覺，正是本畫的主題。在動勢方
面，本畫雖採直立若靜的畫面，而以中間引導焦點的構圖，貓群的視線集
中於前方曝曬的魚乾，魚乾的頭懸於上方，彷如視線往貓群對視，形成一
個視覺方向互應的動感，使平靜的背景顯出生趣。在造形的變化方面，四
隻貓的姿態表情各有不同，七隻魚乾的形狀亦然。群組多樣豐富，貓群、
魚乾群、窗群、磚群等各群組互相交溶，連續呼應調和。大造形包容小造
形，大至整個畫面，小至線的動感。水泥斑剝露出老舊磚牆的造形與魚乾
不規則的形狀調和於自然飄動的曲、折線律動中。畫面張力方面，兩扇同
為木質的窗群，右方的窗，面積雖小且不完整，但能以木板拼組縫隙的線
引導視線往右的方向感，相應於左方窗扉同等的張力。加上交叉的木架與
其結構成向外放射延伸的畫面，有無限擴展的印象。想像空間方面，構圖
的安排使貓與魚乾有些距離，中間的貓瞪著貪慾的眼神及伸出的前爪，表
現一種未完的動作，充滿時間性的想像空間。二、色彩與調子：整體畫面
的色調統一於古樸的灰色系列。然在同一色水泥牆面，色調微小而多層次
的變化，免除了大面積的平板單調，利用色彩的變化，豐富了每一磚塊不
同的特色與質感。主題的強調乃對比於窗內陰暗的墨綠深色與窗外陽光明
亮的黃色暖系。而七隻魚乾排列於青黃相間的分配，增強了遠近空間的表
現及物體懸吊的韻律。三、描寫技巧與表現內容：個別物體的描繪，筆雖
不細，但栩栩如生，而運筆粗獷、流暢、有力，正是其技法老練的証明。
水墨畫簡捷的筆法用於油畫，更是老師拿手絕活。其作品首重構圖的掌
握，是善於取材的高手。從早期至今，表現的題材豐富而多樣。有綿延不
絕之才華，我們仰之彌高，難以超越。藉著生動有趣的畫面，描寫漁村節
儉勤樸的生活。豐收的漁家利用庭園的一角及充足的陽光，把賣剩的魚曝
曬成魚乾，留作平時家用，表現了人生惜福的美德。※償還不盡的恩情
老師給予我的恩惠，不是萬分感激可以道盡的。我這一生可以說全是老師
給我。自父親去世，年幼的我正逢家道貧窮，老師視我為己出，從不收我
學費。有一次我深感不安私下問同學交費數目向老師繳交束修被老師責罵
並退回「若再交錢必拒絕教授」。我只有更加努力以不辜負老師苦心。
我能考入師大美術系就讀且順利畢業立即獲得教職全是老師免費指導一技
之長所賜。師恩浩大來不及回報老師即離我遠去內心有深重的愧疚，只能
銘記在心為所有「屬於藝術的」去盡許許多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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