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往常，我搭上6:52的高鐵，7:42抵達台北。星期五的傍晚7:55，我走出捷運車廂，握著手扶梯，走出永安市場站。帶著莫名的期待和興奮，和一位闊別六年的舊識老友Jane相見。2002年的夏天，她決定飛往美國，陪伴即將升大學的兩個兒子後，和她的聯繫，就只能停留在敲打著鍵盤的MSN框框中。
上週末，在分校擔任說故事比賽的評審。席間我從西裝內裡的口袋中，翻出十多張，乾洗後皺摺的紙卡。我看著模糊的字跡，那是2002年，她赴美前，一起擔任體系內全美語幼稚園，聯合畢業典禮上，主持人的提示字卡。我端詳著字卡上一行行的提示字句，回想那一年夏天，在舞台上說了些什麼。帶著回憶的微笑，一轉眼，6年了!
2000年，我剛進入體系，擔任美語幼稚園的trainer時，Jane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接下其中一個分園的園長。因為這個分園，位處在中正紀念堂附近，所以家長大多自恃甚高，要求也多。在號稱全美語教學的幼稚園裡，她不僅需要面對那些難纏的家長，還要管理園內近2/3，我行我素慣了，東方面孔的ABC外籍老師。身為這個分園的trainer，一開始和老師的溝通並不順利。他們自我防衛意識濃厚，對教學沒有信心。因為家長有著既定的印象，認為金髮藍眼的老外，比較會「念經」。不過，在Jane的帶領下，家長漸漸肯定，這些ABC老師的教學成效。之後，Jane帶領著老師，創下小班入園，必須先提前一年，預繳定金報名的「創舉」。
我穿著球鞋短褲，一身輕便，戴著耳機，走出捷運站時，Jane已經站在出口回頭看著我。她笑著對我說，怎麼歲月沒在我臉上留下痕跡。其實，看起來沒有變的人是她。沒有當初當主管的氣勢，她身上多了些老師的書卷氣質。我們選了間麵食餐館用餐。主食外，點了牛肉捲餅、酥炸蚵仔和蔥油餅。她一口口品嚐著蕃茄牛肉刀削麵，酥炸蚵仔的鮮甜在彼此嘴中化開。我們品嚐著食鮮，也品味這六年來，彼此生活中的改變。
雖然Jane擁有美國綠卡，不過剛到美國時，還是經過了很長的一段適應期。沒有在美國的相關工作經驗，加上台灣專科學歷畢業的她，一開始就找不到適合的工作。起先，她在社區大學裡修課程，並在因緣際會下，在一間幼稚園裡面擔任特教班的助教。因為有相關的工作經驗及學分，她順利申請了大學，選擇了教育系。畢業之後，考取的證照，應聘到一間國小，擔任特教老師。一年後，應聘到另一間國中，擔任特教老師。這個暑假，已經是她在這個國中的第二年。而Jane計畫著，回去後準備申請特教碩士的學位。還記得Jane在離開台灣前，能使用英文表達的字彙有限。不過這次回來，雖然她說，不喜歡在交談中用big words，但言語間，她還是用了許多漂亮的字彙，而且發音清楚漂亮。
Jane教的是特教班，如同台灣的科任老師，除了體育、美術和英文writing不教外，其他的科目都得教。雖然她不熟悉美國歷史，不清楚10元美鈔上的人頭是誰，不過因為她的好人緣，同事和協助她教學的兩個助教（白人），都很幫她的忙。她笑著說：有時候，助教和學生會糾正她的英文文法或用法。當學生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的時候，還會表演抱著頭，表現出頭痛的樣子。Jane的英文表達不一定100%到位，但教學卻是嚴謹且要求成效。她每堂課都會設計教案，除了在付費的網站上，下載各式資料，再行製作學習單外，Jane也花了很多時間，製作PowerPoint檔案，透過教室的電視播放，讓學生有近似e化的練習機會。
言談過程中，她拿出相機，跟我分享她的教室佈置和和上課時的狀況。她說：教室的每一面牆，都有和主題相關的佈置。這樣可以增加，學生反覆複習的機會。班上也有一個獎品兌換處，週五放學前，學生可以練習算術，計數自己有多少cents、dollars，來兌換獎品。或許因為Jane的教學熱忱和成效，校長在每學期的嚴苛考評和書面作業中，已經連續給她四個學期極佳的評價。她打趣的跟我說，她被考評後，跟校長的約談中，她跟校長報告，每週都會彙整班上的學習狀況，讓家長從newsletters裡面，了解學習成果。當校長開始端詳newsletters後，皺著眉頭，跟Jane說:「newsletters出去前，妳有請其他老師proofread嗎?因為裡面有三個文法錯誤。」Jane不好意思的回覆:「有!我有請兩位助教幫我確認。」結果，校長回覆:「那妳應該再多找一個人proofread。」Jane跟助教反映這個狀況後，助教豁然開朗的說:「都是因為被妳影響，現在連正確的說法都被搞混了!」
每天上完班後，同事大多會聚集到Jane的教室，進行三姑六婆的聊天時間。除了聊天八卦外，這是Jane增強聽力，及學習單字、用法的「每日一字」時間。Jane不好意思的說，可能大家已經習慣這樣的模式，每天的八卦分享時間，沒有延續個兩、三個小時，不會輕易結束罷休。因為個性特質使然，Jane很容易凝聚大家的共識，讓大家在工作之餘，樂於分享彼此的生活，並從中獲得樂趣和成就。6年前的Jane是如此，6年後，她依然如此。
很難想像剛到美國的她，在生活中碰了多少的釘子，換得她今天的自信優雅。不過，Jane沒有被環境的困頓擊敗。一個已經年過40歲的女人，面對生活裡的挑戰，一步步將自己融入另一個不同的文化，學習體驗其中的樂趣。她笑著說，這一切要歸功於，生活裡的許多貴人。但在我看來，最大的貴人，是她的心態和學習的精神。
一頓飯後，四號公園旁的café裡，Jane和我的話題，找不到停歇。吧檯裡，飄來陣陣的咖啡香，一轉眼，過了十一點半。走向捷運站的途中，Jane對我說: 「我還是喜歡教學!」她肯定的眼神裡，我似乎感受到莫名的力量，而感動著。午夜前，冷清的捷運站，因為臨別前的一個擁抱，而柔軟溫暖! Bon voyage! My fri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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