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大的房間很是靜辦，空氣中近乎聽不清底幾微紙頁翻動聲凍著一股涼爽雰圍，舒服到令人快要闔起眼細細索味……
如果我有多餘的時間能用來假寐。
這裡是亮的書房（附寢具），很遺憾，我沒那份閒情與泡功夫茶的時間拿來打盹。
季節是剛脫去懊熱的秋，月曆抬頭題著斗大的長月還帶點殘餘的煩悶，夜長的月份不見得比其他月份來得宜人。要說秋老虎似的天氣令我煩躁不耐尚嫌功力過淺，眼前堆疊成塔的資料才是令人愜意盡消的來源。
那全是亮要來拿和他使用的講義做比對校正的。我揉揉開始抽痛的太陽穴，雙手雙腳朝兩極使勁拉長伸著懶腰，猛的放鬆後的身體頹然攤掛於椅背，別人是期待落空有如洩了氣的皮球，我則是被千萬無奈塞撐至無力。
我嘆氣，這是自坐上它的第十次。
即使校對真是份無趣乏味的工作也不至於讓我到去特意計算嘆氣次數，不過是剛好記得，僅僅湊巧罷了。
唔……這個段落沒問題了。接下來的是我看看……戰國大事年表統整？應該是在這個櫃子上……
鋼筆墨水流暢的在擠滿蝌蚪般印刷字體的段落右角畫下一個圓潤的『ok！』，那是給冥戶做最後整理時當識別記號用的。我從後頭倚牆擺放的書架抽出一本放有冥戶平時做的統整手稿的資料夾快速的翻閱著。整理時的修修補補再所難免，整齊的字行也不免穿插著些一看就知道是後來補上的注解及缺漏填補。
跡部曾說：『和鳳溫潤得有如水磨的字體相比，冥戶的字和他的待人處事真是像極了。劈鑿似的成未經修飾的木雕石刻；尖銳凌角彼此組合卻沒有一方願意妥協退讓。就是這樣才總把自己搞得鱗傷遍體，像個笨蛋。』
這是忍足閒來無事時轉述給我的，他說是跡部校對部裏個人資料時說的。
「由我來說似乎會被認為是偏袒而不太容易令人相信，但小景的確是在稱讚你們喲。」鏡架有些滑落，忍足低下頭去笑著將它推高，「小景很喜歡冥戶，他說冥戶太強勢不懂得退讓，那是優點也是致命傷。」
「他還不曾這樣稱讚過我呢。」逆光的鏡片後，我無從窺視。
看起來太過強勢了？強勢到不知變通所以顯得愚蠢？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不管是冥戶的行事態度或是我的心，我就是對這樣的冥戶死心蹋地底教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辦；從決定要跟著冥戶的腳步走守著冥戶希望保留的所有時開始，我的心就全給了他。
我並不奢求冥戶眼神僅能看隨著我，心心懸念獨能有我一人（但我不否認我確實曾經如此冀望），他的眼瞳不可能單映著我，一如我不可能只看著他，視線的絕對專一是個忒過艱難的妄想，因為人是群居動物。
人的視野和心胸常在該狹窄的時候寬廣得像是可以塞入整個撒哈拉沙漠，眾人眼中的其他多如風裏黃沙，非自願的必需性有其存在的絕對意義。
我只求在冥戶需要的時候能幫上些什麼，甚至只是一個轉頭尋求附和也成，我希望在冥戶轉身時能知道：我──鳳長太郎永遠都只在距離他一個步子的身後。
我能做到的僅是相對性的專一致志
偏偏這般對某些人來說稱得上是死心眼過頭的態度讓向來寡言的若（他就是那類某些人之一）對我發了不下十次同樣的牢騷。
『你太護著他了，鳳。他不見得領你的情，懂你想得到的一切。對他來說，也沒必要非懂不可。』日吉面著空蕩蕩的置物櫃這麼說。體內流動的武家血液和自幼以來的訓練讓他律己甚嚴，表情平冷得看不出與平日有何差別。
他是背著我的，我關好置物櫃笑笑，太久沒上油的轉軸因鐵銹滋嘎作響，『我以為若會發現的，冥戶前輩對大家說話語氣的不同處……』
轉身的那瞬，我瞥見日吉微側的臉，寫滿不可置信。
『若其實知道的，對吧。』走過日吉身旁，我的聲音比平常低小，向光的身軀招來滿室夕陽刺得眼睛有些酸痛。
日吉低頭不語，被餘暉拖得曳長的緘默身影盡是惆悵。
沒有誰脅迫利誘我，是心甘情願的對冥戶好，正如忍足對跡部部長那樣。
忍足對跡部部長的死纏爛打和過於殷勤的愛心呵護總換得一頓好罵，不是說『你這傢伙一天到晚黏著我有完沒完？！』，不然就是『你再對我亂七八糟的胡攪蠻纏，就等著看我怎麼把你弄出去！』。
可無論跡部話放得如何狠毒，口氣憤怒得足以燒化一兩座冰山，忍足對部長的追求攻勢從不見放鬆。一空閒下來就跟在跡部身旁，成天『小景小景』的叫著，無視叫喚後得來的眼神凌厲到能將人剜成碎片──
比食堂羅宋湯中的豬肉還要細雜的碎片。
雖說跡部口口聲聲嫌忍足煩人到極致境界，卻也沒見他真對忍足做出什麼處分，諸如給他幾個巴掌或賞他一腳讓他和學校光可鑑人的高級大理石地板來個甜蜜深吻之類。（雖然和大理石地板Kiss可能會激烈得流血，不過我想忍足應該寧願和部長Kiss到嘴角見紅。）
我以為要把部長說要忍足『弄出去』的意思是把他趕出隊裏，但冥戶聽完我的想法後想也沒想就說部長不是這種濫用權力的人。
我想也是。畢竟跡部再怎麼任性驕矜，理智還是有的。
不過要是部長打從真心厭惡忍足的話，不管他原本個性會不會濫用權力，這個方法應該是最快速便捷的了吧？
要知道，很多人（特別是男人）都等著看好戲──看花心風流的忍足侑士會被高傲如冰的跡部景吾用怎樣的方法狠狠甩掉，然後大家湊錢放他個十二打花火來慶祝。
喔對，當事人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們兩人曾榮登當年（最值得下注的賭局）的榜首。
大家（也包含部裏的某部份隊員）都期待著在冰帝上演花火大會的戲碼，順便看零用金有沒有翻倍增加的好運。
但看來跡部對忍足的厭惡沒賭客們和口袋空空的旁觀者想的那樣徹底，因為他啥都沒做。花火大會還沒開始就連餘灰盡落的機會都沒有了。
『喜歡上了就是喜歡上了，即便看來萬般愚蠢滑稽也是沒辦法擺脫的。』
跡部曾坐在部辦的高級皮沙發上喝茶翹腳的嘆出滿腹無奈，對他自己也對忍足。
他笑著，那笑是對著我來；我看得出他是以為我不懂他的話中滋味而綻開。
他才不懂呢！因為我對冥戶就跟忍足對他一樣哪！
冥戶問過我，為何處處護著他順他的意，為何要對他好？他什麼對等的東西都給不了我，也給不起。黑漆的瞳孔說完話後變得深沉，他在自責，帶著不明所以的愧疚。
我毫不掩飾的回答，「因為我喜歡你。」
我努力讓自己的口氣是清澈淡然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好那樣自然。冥戶愣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睛說，「我也喜歡你。」
我眨眨眼，笑了。僅管我不清楚冥戶的喜歡和我定義的喜歡到底有何差別，但那都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
「所以你沒需要譴責自己的」我笑著拍拍他的肩。
並非是這樣的冥戶我才喜歡，而是因為是冥戶所以喜歡；不管是彆扭的、直率的、好強的、脆弱的都是冥戶的一部份，我全都喜歡。
其實我沒有抱著很大的期望，關於冥戶究竟懂不懂我所說的喜歡這件事。
但是，我失算了。
我的冥戶前輩的心思比我想得還要細膩許多，可能連感覺也沒我原先以為的後知不覺。所以當冥戶高中畢業後決定要走教師路線時對我說：『長太郎能等我嗎？等我考到教師資格，有了工作，我們就搬出來住在一起好嗎？』他嚥了嚥口水後沉默，頭低垂著。片晌，他的眼裡耀出下了很大決心才會有的光采，映照我淺琥珀色的不解雙瞳──
『……我喜歡長太郎。』
那當下，我壓抑不住就要滿溢傾倒的又驚又喜，抱起冥戶在人皆散盡底校園一隅轉起圈圈。
他的身體和臉因為離心力與忽然降臨的措手不及和我靠得極近，近到我覺得好像握住了幸福。
我環著他的腰要他再說一次喜歡我，他的眼眸飄開望向一旁大樹。
我又抱住他轉了圓圈，圓形氣流裡夾雜幾聲驚叫，他的腳和我的呈現十五度左右斜度差，我的臉緊貼著他的臉龐，他手箍緊我的肩膀嘴唇偎近我耳邊說了無數個『喜歡你』，我們額抵著額鼻點著鼻，唇在一個下俯後重疊，呼吸彼此相混捲進吹動滿樹櫻華的風。
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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