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傍晚，剛收割的稻香從擺放著充滿童趣的紙黏土、紙燈籠的教室落地窗口飄來，有的孩子們在偌大花園裡盪鞦韆、溜滑梯，有的牽著爸爸媽媽、阿公阿婆（客家人稱祖母）的手，逐一介紹他們認養的兔寶寶和悠閒在草皮上散步的日本咕咕雞一家子。家長們在絲瓜棚架邊臨時搭建的長條餐桌上，品嚐園方準備的炒米粉、竹筍雞湯…等鄉土味，一場20幾個小朋友人生的第一個畢業典禮就要在星空下展開，這是我第一次晉升為在校生家長身份列席。
剛滿一歲9個月的小穎在這裡已經度過了第 38 個日子，與其說來上課，不如說來遊戲。原本白晰的皮膚成了小麥色、原本寥寥可數的會話字彙，正逐步增加中。超過 30 個早晨，小穎在這200公尺的竹林壁畫圍牆下，上演著他不想與媽媽或外婆分開的嚶嚶泣訴。雖然每每熟悉的人一離開，他便玩得汗流浹背，我想這是他撒嬌的方式之一。
@小孩照顧小小孩
為免影響他即將上台表演的情緒，我隱身在人群裡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在青草味撲鼻的廣場上，一張張紅色小板凳羅列著，小穎被安排在最靠近舞台的邊邊，隨著節目的進行，不時揮動著露在藍色背心外的粉嫩小手。除了一位義工媽媽在旁照顧他，還有一個中班的小哥哥端了張板凳坐在他身旁，不時輕撫他的頭。這孩子的母親坐在我旁邊，中場他跨過草皮跑過來跟她母親說：「媽媽，小穎好可愛，我好喜歡他。」我微笑地看著他，再看看對面的小穎，義工媽媽邊跟自己的孩子聊天、邊餵小穎喝冬瓜茶，還細心幫他擦拭下巴的水滴，那模樣，彷彿是親生母親在照顧自己的孩子一般。我心底暖暖的，這對平日在人口密集、感情疏離的水泥叢林生活的我而言，是多難得的畫面啊！
這裏的孩子，被教導成要照顧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而且落實在生活當中。記得我來參觀的那天，正逢午餐時間，大班孩子，幫中小班的孩子打菜，我不禁想到跟他們一樣歲數的孩子，可能都還要父母一口口的餵飯，而他們卻懂得照顧別人，那樣的感動良久良久不曾退去。
這不是我第一次參加幼稚園的畢業典禮，不過這和幾年前參加Lily 和 Jerry 的畢業典禮十分不同，除了從小姑姑變成家長外，我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教育方式：
-首先是中小班的入場就座，是由大班小朋友帶領安排，而不是由每一班老師板著臉孔要小朋友守秩序。
-畢業生上台頒獎，也請家長同時上台接受小朋友的擁抱和大聲說出：「爸爸/媽媽/阿公/阿婆我愛你。」即使有些靦腆的祖父母不太習慣這樣的安排，但當孩子熱情地在充滿歲月痕跡的臉上印上一記時，他們的笑容卻是那麼的燦爛。
-每一個畢業生，都從園長手中獲贈一幅裱框的自我創作，這真是獨一無二的贈禮，沒有名次、沒有優劣，每一個人童年的塗鴉，都是往後人生難以取代的赤子筆觸。
-每一班小朋友上台表演，並沒有在舞台底下表演得比小孩子還認真的老師在指引，即使出點小狀況，也不會有成人自以為是的錯愕掩飾。
@不完美的真情演出
終於小穎要上去表演了，身穿和服的幼幼班孩子們在舞台右側等待入場，這是小穎第一次的舞台經驗，在人群裡，身高87公分、不知所措的他反而成為眾人的焦點。不待音樂響起，小穎光著腳丫、不由自主的往舞台走去，牽著他手的小哥哥把他拉回、輕輕地拍拍他的臉頰。表演開始小穎不按節奏的鼓掌、不照劇情的漫步、步伐沒走穩，摔跤了再爬起來，自成一格的”表演”，十分惹人憐愛，我有股跳上舞台，抱抱他的衝動。
表演第二個節目時，小穎穿著露背的夏威夷草裙、手臂上戴著大紅花，一出場看到拿著相機猛拍的媽媽，竟呼天喊地的哭了起來。果真被園長料中，他果然看到家人會情緒失控，赴美出差一個月剛回來的爸爸看在眼裡，心疼地怪媽媽沒有小心行事。大小穎一歲的喵喵或咪咪姊姊（虎年出生的雙胞胎姊妹，太像了，分不出來到底是哪一個），看著掛著豆大淚珠的小穎，伸出雙手要爸爸彎下腰讓她抱抱小穎，那模樣真是可愛極了。我想，明年，小穎也會懂得照顧別的小朋友了。
@嫁女兒般的盛會
「那是我的外孫啦！」外婆跟鄰座的婦人聊著。在鄉間，幅原遼闊、人卻親密，往往話一聊開，才知道原來彼此還是遠房親戚。以伙房（同一姓氏的家族住在同一區域）為群居形式的客家村，只要哪一家人有婚喪喜慶活動，鄰居們都會義務來幫忙。而這場畢業典禮，竟也成為當地的喜事一般，園長的親友們紛紛前來搭建舞台、佈置花園、準備餐點，這對在台北完成學業又在台北結婚生子的我而言，真是久違的感動。
在台北戶外看電影活動稱為”蚊子電影院”，而這則是一場充滿人情味的”蚊子畢業典禮”，人手一把小圓扇外加一小節蚊香，七彩氣球、點點燈光，在這2000坪的花園別墅裡跟著蚊子翩翩起舞。
壓軸戲是一場古禮娶親記，所有孩子們組成了陣容龐大的迎親隊伍，沖天炮和煙火在鄉間的夜空呼嘯著，園長以嫁女兒的心情，送出了這批一手帶大的孩子們。依據客家人的習俗，嫁女兒得請親友吃麻糬，吃著沾著花生粉的香甜麻糬，似乎也體會到女兒要出嫁的心情。
鄉間的孩子，很多都是阿公阿婆帶大的，許多乎是像我一般的職業婦女，有些許的無奈。我在台北市尋覓幾家托兒所之後，最後仍決定忍受著每七天見一次小穎的思念之苦，無外乎是希望為他的童年創造些充滿陽光、空氣、花和水的健康回憶。而當我聽到那個阿婆說：「那天我看見園長公公抱著小穎又哄又搖的模樣，我還以為那是他的孫子呢！」這話讓我心裡大石頭放下了不少，這座在鄉間別墅內的托兒所，安撫了一個城市職業婦女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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