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之中，吳啟華若有所失，茫茫無神，沈莫二人撩他說話，吳啟華只是怔
怔不語，只盼能立時見到李如雲，這驟起的心念再也抑制不下，覷著沈莫二人
沒注意，悄悄自後堂溜出，隨即在市上買過馬匹，縱馬飛馳，疾往浙江而去。
吳啟華飛馬奔馳，一邊心裡懷想，究竟這種感情是何時而起的？他這麼想著，
心就狂快的跳起來了，方才深會到一種熱切，皖浙兩省互鄰，相距本不在遠，
吳啟華卻覺路迥修長，迢迢阻隔，他每日兼程而行，絲毫也不恤馬力，一路無
話，七日後已至浙江境內，到了浙江，他不知怎麼害怕起來，心想這樣貿貿然
追來，只恐李如雲訕笑於己，他曾向沈覺思探問，知道青幫總舵位於杭州，此
時越近杭州，反倒越是猶疑。
吳啟華牽著馬在杭州城裡踟躕不定，偶一回頭，只見人叢中黃影微閃，瞧模樣
正是寂清，吳啟華心中突的一跳，擠過去伸手在寂清背上一拍，突然間手上一
沉，一股勁道傳來，肩頭登時滯重異常，「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寂清聽這聲音著實耳熟，轉頭一見是吳啟華，微感驚詫，繼而已明其理，笑呵
呵的不說話，吳啟華撫著肩膀，只覺一陣酸麻，悻悻的道：「幹什麼來著？一
見面就來試我一招。」其實寂清內功深湛，自成護體，一逢外力立即反彈，倒
不是故意。
寂清仔細端量吳啟華，見他臉上微有風塵之色，所牽之馬看上去也是疲累殊
甚，寂清兩眼不住打量，眼中露出笑意，卻存心明知故問，盯著吳啟華笑道：
「你小子千里迢迢的，來這裡幹麼？」
吳啟華臉上一紅，假裝不懂，淡淡的道：「來瞧青幫和紅幫的熱鬧啊，江湖人
就該知道江湖事。」寂清「哦」了一聲，道：「是嗎？」吳啟華點了點頭，寂
清笑道：「好吧，既然你風塵勞苦，大和尚我就發個慈悲，帶你去好地方。」
隨即穿出人叢，逕自在前引路。
吳啟華心中砰砰直跳，跟著寂清在後面走，心想他要帶自己去見李如雲，緊張
的兩隻手心不住淌汗，只覺難以為情，這時他才明白，原來李如雲的影子早已
在他心裡播據很久了，只見路旁挑出一個「忘憂棋館」的牌子，寂清走了過
去，吳啟華心頭七上八下，跟著進去，四下一張，只見裡面棋客三三兩兩，並
無李如雲在內，吳啟華不由一愣，忽聽寂清低聲道：「吳啟華你眼睛賊溜溜
的，想找誰啊？」
吳啟華「哼」的一聲，失望之餘，卻也暗暗舒了口氣，他知上了寂清大當，淡
淡的道：「你說帶我來好地方，就是這裡？」寂清點了點頭，道：「下棋益智
養性，最好不過了，來來來，陪我下一盤再說。」走到角落一桌坐下。
吳啟華微微一笑，在寂清對面坐下，口中嘟囔：「算我倒楣，今日碰上了
你。」 寂清笑道：「那麼你想碰到誰？娃娃教主忙的很，整天在青幫甘師兄那
裡商議，不像老和尚我這樣清閒，日日便是來這裡下棋擺譜。」
吳啟華正自掛懷，忍不住出口道：「她最近怎麼樣？」話一出口，寂清臉上笑
意更濃，吳啟華面上一熱，忙道：「我只是好奇，怎麼李姑娘這麼大的本事，
竟也擺壓不下青紅之爭，橫豎是兩個幫派互鬥嘛，值得這麼鄭重其事？」
寂清道：「你乖乖的陪我下棋，下的合我心意了，這便告訴你。」吳啟華知道
他愛棋成癡，既然有求於他，只得勉強下子，寂清笑道：「這才是我的好師
侄。」吳啟華一怔，這才想起自己已成少林記名弟子，論算輩分起來矮了寂清
一截，寂清數子之間已擺出棋形，上邊一攻殺，立下作出眼位，同時說道：
「你這小子識淺，跟你說吧，青紅兩幫結怨很多代了，甭說是個娃娃教主，只
怕就是天皇老子，那也解不了兩造爭端。」
吳啟華聽他話聲極低，知道寂清不欲讓他人聽到，雖然這棋館並無多人，可總
要多一層小心，問道：「這話怎麼說？難道青紅真是不死不解的仇恨？」話聲
也壓的低了，寂清嘿的一笑，說道：「真要說潑天的仇恨，也未見得，我慢慢
跟你說。」
吳啟華點了點頭，寂清道：「這京杭大運河兩岸，開山立寨的幫派著實不少，
其中各幫龍頭便是青幫了，正因為青幫興盛全在大運河，所以江湖上又管他們
叫『漕幫』，漕運上貨物往還，不管黑道白道，全得看青幫臉色。」
吳啟華「哦」了一聲，暗自著急，心想白蓮教和青幫交好，李如雲又疼甘鳳
池，他原本就對這小鬼有些提防，現在聽說青幫聲勢也自不弱，更加不是滋
味，立即就感覺到了一股煩悶和紛亂，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ㄧ次。
寂清見吳啟華臉色怪異，一轉念間明白了他心事，乘機在棋盤眼位上作覷，吳
啟華心中一凜，寂清邊下之間，又道：「至於紅幫嘛，跟鹽幫也沒什麼差別，
與天地會休戚相關，幫主蔡德忠也兼做了天地會蓮花堂香主……」
吳啟華一聽到天地會，立時便想到了林小雪，他一經想起了林小雪，眼睛裡便
現出了一種迷惑的慚愧，寂清下面的話便沒聽在耳中，林小雪始終是他心裡連
綿幽長的所在，雖然不曾刻骨銘心，卻令他斬之不斷，揮之不去，吳曉華輕輕
一咬唇，觀看盤上情勢，不求夾碰點入，先壓後斷，卻還是難以求活。
寂清道：「講了半天，也該說到正題了，青紅兩幫所以敵對，便是出於地盤利
益之爭。」停子不下，伸指在桌面空處盤劃說明，原來紅幫自從爭地失利後，
轉往沿海一帶發展，與青幫嫌隙更生，青幫靠著漕運在內地貨物往調，固然通
行無阻，一入沿海省份，立即便被紅幫截下。
青幫自然不甘示弱，幾次詰問不成，索性依樣葫蘆，也奪了紅幫從閩粵運往內
陸的精鹽，與紅幫的一場打鬥，雙方各自死了不少人，青紅兩幫更是仇上加
仇，於是循環報復，越演越烈，終於便成了不共戴天之仇。
吳啟華臉上露出不信的神色，道：「這不無聊麼？」寂清道：「江湖事有時就
是無聊，青幫的勢力比紅幫大得多，紅幫有些人便去投了青幫，結果便給紅幫
派人整個慘死，後來紅幫還在幫規裏加了一條：『由青轉紅，披紅掛彩；由紅
轉青，抽筋剝皮。』可是這一來，兩幫的裂縫是更加仇視了！」
吳啟華「喔」的一聲，這才明白青紅兩幫結仇之始，寂清拈起棋子，見下方情
勢尚自薄弱，便出子厚實，一邊說道：「前幾個月，紅幫幫主蔡德忠忽然全身
癱瘓，不能言語，江湖中人紛紛傳言，說是青幫下的手。」
吳啟華微覺奇怪，問道：「然後呢？」寂清說道：「扯到了青幫上頭，甘師兄
大急，連忙出來闢謠，說是做人坦坦蕩蕩，他以幫主之名保證，事情跟青幫絕
無半點干係，可是兩幫向來仇深似海，又有誰來相信於他？紅幫更是說什麼也
不信，當晚便去挑了紅幫的幾處分舵，青幫大怒之下，也立即予以報復，兩幫
衝突更是火上加油，眼看就要演變成全面火拼。」
寂清停了一停，續道：「事情立刻驚動了娃娃教主，她連忙出面說項，又千里
傳書，請方丈師兄出來調解，青紅兩幫見武林中有臉面的人都給挽了出來，礙
於眾人面子，暫且將此事擱了一擱。」
吳啟華一笑，寂清道：「可是事情終究還是沒能解決，終於青紅兩幫相約清明
之日，定於杭州玉皇山上再會，將這事敘個是非曲直。」
寄件人: "依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