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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段紀錄，是篇紀念，也是把鑰匙，一把開啟過去封印枷鎖的鑰匙。

02/14/2004
時間：一個人的夜。

最近，我愈來愈難以自己。時而浮現在腦海裡的身影，是那早在記憶裡失蹤了的女孩……

那天下午，是我和靜約在交誼廳讀書的時間。因為是假期，平時熙嚷的人群不再，只有久違了的寧靜。輕輕地推開廳門，我進了去，焦點內只有一個人安靜地在那固定的位置上端坐著的靜。

我喚了聲：「靜，午安，我來了。」說完，靜只是肩頭微震了一下，但並沒有給我平時熟悉的任何回應，這使我感到怪異，畢竟靜從未如此待我。她緩緩地起身，沒有捧著書本，只是靜靜地換了個不是她坐了習慣的位置。

我一面走近她，一面問道：「靜，妳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我說著，風吹著，它掀起了窗簾，而也在離去時詭異地閉上了門窗。如果不是靜的側臉被她那柔順的長髮遮住，或許我在那時已經滿載惶恐地離開，而又錯過了那個等候了我很久很久的人。

異樣的氛圍環繞在我身周，充斥著整個交誼廳，室溫彷彿正迅速地下降，不自覺間，我打了個冷顫。心懷忐忑，但我仍是倔強地將那一閃即逝的，無名的懷疑，深埋在心底深處。

那段走近靜的路程，事實上完全不會遙遠，但我總認為我走了很多很多年，為什麼？我到現在仍在反覆地問著自己。我將手搭在靜的肩上，問了：「妳是心情不好？還是身體不舒服？先休息一下吧，要我陪妳聊聊，還是讓我送妳去看醫生？」在搭上她肩的瞬間，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的不敢相信和我的驚訝，我驚訝的是她的體溫怎會如此冰冷？而她的不敢相信，是在我找到那深處的記憶後，我才知道，她不敢相信搭在她肩膀上的，真的是我。

在我的焦點移到她面前的桌面時，我知道，那時的我，身心都在顫抖著。

只見她面前不知何時多出了本課本，憑著模糊的印象，那應該是一本國小六年級的國語課本。課本上面，有張再平凡不過的亮黃色的便利貼，上面有著兩種筆跡，都是藍色的墨水。那時我正想看清楚那上面寫些什麼，但紅色的墨水卻一滴接著一滴、一口接著一口地落在課本上，那時哪分得清課本的黑字和白紙，只有赭紅色的，一堆又一堆的紅色顏料，在課本和桌面這張畫布上放肆地點綴，只是那顏料卻不是什麼，是每個人身上都有的──血。

那時的我，喃喃自問著：「那是血嗎？」聲音卻小到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靜緩緩地轉過頭來說道：「是啊……你忘了嗎？我以為你會一直記著的，你會一直記著我的……」看了靜，我的心臟像是被重重打了一下，呼吸困難，倒抽著氣，那是驚恐。

靜的眼框深陷著，眼帶灰暗，嘴角殘留著血漬，那雙眼睛透著妖異的綠光，彷彿暗夜裡的修羅，正吐著青煙，掌握著妖刀，向我逼近。她那白得連白紙都不及的臉，讓我聯想起了雪，是那樣潔白，是那樣悽美，就如我找回記憶後，才知道為什麼，她的臉會是雪，而我的心也跟著涼了、悽了、美了。

她眉頭微皺，像是極不舒服，但仍忍著，她咳了一聲，伴著暗紅色的血自她口中吐出的，是仍在跳動的肉塊。那時，我的腳如何爭得了氣？我的身子如何能使得上力？而我的心又如何能不恐懼？她問著：「魂，我很可怕，是不是？」我說不出話，搖頭是我唯一的意識，那時所聽到的聲音，不是熟悉的靜，是另一個稚嫩的聲音，是個女孩。

我跌坐著，她帶著疑惑和關切的眼神向我爬來，她在爬行的同時，眼、鼻、嘴都不斷在流血，撲鼻而來的，是陣陣屍臭味，她的叫喚聲，隨著她的動作而幽深，我早忘了要逃，早忘了要叫，眼巴巴地看著那冰冷的指尖碰觸到我的身體，她把手緩緩伸向我的胸口，似乎是想感受我的體溫和心跳。我並不逃，我雖然感到害怕，卻沒有感受到敵意。

突然，耳邊傳來一聲痛苦而淒厲的慘叫，我猛地定睛一看，卻見她跌坐在地上，右手顫抖著，左手輕撫著右手掌，似乎是右手的疼痛，正靠著左手來安撫。她不解地問：「為什麼你……要……為什麼你要傷害我？你……從不曾這樣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是我傷著了她，往胸前一看，只見父親留下的十字架正綻放著銀色的微光，或許就是這神聖的代名詞使她受了傷吧！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她不是靜，是這段時間以來一直出現在我腦海裡的，那個讓我看不清的，失蹤了的女孩。

我該說些什麼？我能說些什麼？我不知道，真的不明白。我隨手扯開那十字架的墜子，往身旁隨手一丟，勉力讓自己接近那不知離我是咫尺還是天涯的女孩。我總算握住了那雙冰冷的、血淋淋的雙手，張了半天的口，才問道：「妳是……？」

她那雙無神的雙眼，透著綠光的眼睛，忽然變得閃爍，透著的不是綠光，而是白射的透明。細看之下，我似乎暗暗大叫了一聲，那不是血，而是淚。她任由那兩行晶瑩滑下，她問：「我是不是變醜了？醜到……讓你記不住我了？使你想忘了我了？」我能多想什麼？脫口而出便是個「不！」。

不知從何時開始，那一身的血腥和一地的血塊已不再使我做噁，我只知道，她是我記憶裡深處封印的物事。她淡淡的笑了，笑得我不知道她那是苦澀還是滿足。她說：「對不起，我沒辦法陪你。我記得，有句話是這麼說的：『死，不是真的離開了；被永遠的遺忘，才是徹底的死亡。』我多麼不想，就這樣被遺忘，我不想就這樣離開你，你知道嗎？」

「我是聽過這句話的」我在心裡吶喊著。心裡是抽痛著的，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只感覺似曾相識，卻無法在記憶裡找到一點影子。她又說：「如果，連你也忘記了，那在這世上還會有誰惦記著我呢？這樣的我，算不算是死了？」「十年了，是啊！我是死了，就死在你的手中呢！」她說這話時，沒有任何怨毒，反而是安祥的笑容，而這笑容就畫在著紅色的顏料旁……

她又說：「我的時間，好像不多啦！讓我再在你手中睡著，好嗎？」我點了頭，應了聲：「好」她支撐著身子，我攙扶著她，她鑽進了我的懷中，這時我才明白，她說的「死在你的手中」是「死在你的懷裡」的意思，眼睛酸了，那液體滴在手心，是血？是淚？我已分不清了。

她在我懷裡不規矩地扭動了一下身子，我問：「妳在做什麼？」她說：「我在找最舒服的位置，我的專屬位置。」她，安祥地睡了，永永遠遠地睡著了，就像十年前時的那晚一樣。我能說什麼？我能做什麼？我只能道聲：「睡吧……」

後來，現實裡的靜安然無事的離開了，從我的生命裡消失了，但知道她沒有危險，我也甘心放手讓她離開。後來，我憑著過去模糊的記憶，找著了十年前，我畢業的那間國小。

那是段尋覓的旅程。

我的終點，則是一座在花海裡的墳墓，在墓碑上，我見著了和靜有幾分相似的女孩，只是那女孩更天真、更可愛。我拾回了的，是十二歲時的故事，一場小小的卻很深刻的愛戀。

我找到了那張不起眼的便利貼上的文字：「愛 原來是沒有名字的 在相遇前 等待就是它的名字」（席慕蓉 愛的名字）「細雨霏霏 不是我的淚 是你我共同留下的墨水 記載著的 是在一起的這個季節」

墓碑上，似乎有一個男孩留下的記號，很粗糙，卻很真實。那上面刻著：「waiting for me」







景魂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