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 島
睽違十五個春秋了，我又來到位於千年歷史文化名城泉州東郊、洛陽橋畔的國立華僑大學。曾經，我是她的常客，不論是工作關係，還是文學寫作緣故，華大在我的心目中，在我的字裡行間，都是閃爍著無限亮色的名字。
二十年前一篇記敘華大海內外學生文學周活動的新聞特寫《青春見證》，在《人民日報‧海外版》等報章發表，讓我與華大結下了不解之緣。
這回，站在華大的演講台上，令我感到有些陌生，有些膽怯，甚至有些緊張。我雖然已非當年少見大場面的小記者，但此時此刻置身華大，心中總有許多感慨突然襲來。
「今天，我坐在這裏，有一種特殊的感覺。各位老師，各位同學，你們也許不知道，其實我本來也是華大的學生！後來因故沒有實現……」我悄悄環顧半周，發現一雙雙疑惑的眼睛打探著我。
我不屬於哪方名聲在外的達官富貴、娛界名人，更談不熠熠星光。許多人不認識我，是很自然的事。
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的六四風波期間，我於北京戒嚴後直入華大採訪。因為謠傳即將封關，一些不明真相的境外生，湧往銀行擠提，準備出境，頓時校內外人心惶惶。我的報道首先提到華大海外生不安的情緒，接著報道校方採取多種安撫釋疑工作，使大多數境外生安心歸校。「美國之音」斷章取義，只用了我所寫的新聞的前半部份，個別學生將美國之音播報的新聞錄下來，反覆在學校的廣播電台播放，弄得學校管理層非常緊張，以至遷怒於我，因為當時我是駐當地經常報道華大新聞的通訊社記者。校長甚至當著我的面，很不客氣地質問我，起初我還滿腹納悶，細問之下才知道原委。幾天後，我拿出我的新聞原稿給學校有開領導過目，這才解開「不白之冤」。
我剛派駐泉州不久，華大迎來創校二十周年喜慶日子，我的幾篇報道，給華大增添了校慶氣氛，我也由此愛上了華大。另一個原因，是我的母校廈門大學也坐落於海濱，乃東南亞著名華僑領袖陳嘉庚先生捐資創辦，同樣有著華僑的光輝照耀。至今，華大還有一座陳陳嘉庚紀念堂，一進校門，就躍入眼簾。
在我的心目中，我早已是華大的學子了。那是一九九一年夏，一直對我不太友善的李社長突然通知我參加華大的英語考試，說是國務院某部門有一批公派赴日本京都大學留學的經費，正在篩選合適人才。
我對他說：「我好幾年沒讀英語了，恐怕不行……」我真的對自己考英語沒有多大信心，再說，這來之不易的名額，也不能輕易葬送掉。我不行，可能還有其他同事能夠爭取到。
「嘿，嘿，年輕人不去試一試，怎麼知道天下之大？」李社長大笑。
那一夜，我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久久無法入眠。如果我不敢去報考，等於辜負領導的期望；如果我的成績不合格，那是我的水平還不行；如果我考上……其實我並不敢高估自己的能耐。我最終報名應試了，只剩一個月光景，白天採訪，夜裏就全心投入英語世界，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考完不久，成績還沒公布，就接到李社長的強硬命令，三天之內必須到二百公里之外的F城分社總部上班。
我在長途電話中以近乎祈求的語氣對他說：「我太太就要分娩了，可不可以再過幾個月再去……」
「不行！你那裡的工作，社裡已指派小李接替，你必須按期上班，否則，社裡將按紀律處分……」李社長的口氣非常堅決。
身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為了將來，我不得不順從了。那天，腹大便便的妻目送我去F城交接工作，我的心中充滿著疚歉。兩天後，我又回到古城，和新來的小李交接工作。就在這時，一張華大的錄取通知書出現在信箱。我先是懷疑：這是真的嗎？莫非真的是天無絕人之路？
我撥通了李社長的長途電話：「……我今天傍晚才接到華大的錄取通知書，我也是追求上進的年輕人，希望您能給我這個機會，謝謝您！」
「經研究，決定不批准你去華大學習！」還沒等我醒悟過來，社長已給了我斬釘截鐵的答覆。
我知道，對他再說甚麼也沒有用了。原來他推薦我去考試，只是想讓我出出洋相。沒想到我會考上。
截止報名註冊的日期快到了，據說我還被任命為班級宣傳委員，華大更給我一周的寬限期。可是，社長仍然沒有放鬆的跡象。我幾經周折，撥通了國務院某辦某司長的辦公室電話。他熱情地對我說：「你幹得很出色，我們都知道啦，但這次我真的無能為力，希望你今後再接再厲，努力工作，相信你一定會取得更大的成績……」。我無限感激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所有向我伸出友愛的手的好人，哪怕只說一句安慰的話，我都會在心中感恩一輩子。
出國留學之夢破碎了，當年全國赴華大進修日語的出國留學先修班十六個名額之一，因我的缺席被取消。不久，我憤然辭職不幹，離開了千年古城泉州，離開了我未能投身的華大，棄文下海到新興都市東莞，之後又跨過羅湖橋來到「東方之珠」香港，並繼續從事我熱愛的新聞和文學生涯。陰錯陽差，卻從此改寫了我的命運。
……台下熱烈的掌聲，把我從記憶中喚回。
今天，我已不再年輕，但我以青春作證。感謝華大，授我以「客座教授」的崇高榮銜，我感到受之有愧。不過，能成為她的一員，是我的昨天之夢。所以，我才會如此心安理得地邁入我再也熟悉不過的校門。
2006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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