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個行程在春節假期前就已講定了
初二,2007年的2月19日上午五點十分在同事家集合
然後三個男人決定’抛家棄子’,
由我領騎
路線是車城.四重溪.牡丹.旭海,九棚,滿洲,永靖,恆春一路再回車城
是的,我曾經騎過的路線
就因為騎過知道其中的艱辛,
所以從除夕.春節,騎單車出門,喚醒身體的細胞
第一天三十公里的市區道路,順道找熟悉的車店
進行變速器調校,因為山路若打檔不準
無疑是自尋死路
第二天就都在山野縱橫,小腿肌肉沒有痠痛不適的情況下
四十公里的山間行走,確定初二不會不勝負荷
但在春節的晚上,
在我準備帶老媽及老婆到戲院看電影時(這輩子的第二次,
第一次也是我帶她去看的)
我大哥打電話來,
這事實上是很少發生的事,
除非有大事發生
二.
上次見到我爸是六.七年前我研究所畢業開始擔任記者時,
那次是我幫老媽幫離婚
讓她告別一生形式的拖磨,
那一次,一輩子抛家棄子的男人被從監獄帶到法庭
手鐐腳鐐出現,由二個法警押解進到民事法庭
看完我寫的訴狀上,法官抬頭喚了我媽媽的名字
然後開始問問題,
一個鄉下女人被問得有點不知所云
於是我舉手要求當證人
法官問我是誰,在告知身份後,得喻以證人身份應答
見我起身,已見白髮的身材廋小男人此時大喊
「法官大人,不用聽他講的,他書讀多了,腦子已經燒壞了！」
當然男人的抗議無效
判決書下來時,數十年不履行夫妻同居義務,棄家庭與三個小孩於不顧
對聲請人有常年家暴行為,
而重罪判監也足以構成離婚要件
那一年的中午,我請媽媽很貴的午餐,而她仍只吃疏菜
這我印象深刻
三.
然後二年多前,聽說他出獄了
漁保領了一大筆錢,然後回到老家隔不到十公尺的隔二條巷子
阿公留下來已無屋瓦的土地上蓋了一棟鐵皮屋
然後情況依然,一樣每天女人成群,兄弟上口,成天喝酒
那時二哥狀況奇慘,房子被拍賣了,卡債纏身,夫妻也離了婚
但他跟我一樣,我們口中,心裡沒有一個人,那就是父親的形象
他過他的,我們也不會想看到他,反正從小就沒看到了
縱然住在呎尺,
二年多來我每次回家也避免再走過那條巷子,
有次不會騎車的老媽拖著買菜車到鄉內買菜回家,
在沿海路上看到他
根據老媽的轉述是,他載著一個女人,酒氣衝天
從後頭撞她的菜車,
「算了」
女人就這樣走到旁邊騎樓,不想跟他再有任何瓜葛
四.
大哥的電話說,他春節一早就騎著機車去載’乾妹妹’喝酒
然後又去續攤
然後在某個路口直撞去撞別人
受傷的婦人頭部有撕裂傷,縫了幾針
原本全家快樂要去看電影的場景
一下子變成滿身的詛咒,那個詛咒已經陪了我一輩子
從小到大,好不容易才慢慢走出
但我知道它一直都在,
只是在那個當口又再出現令人極度不舒服
我試著打電話去醫院問概況,但護士不願意講
只要我們趕快過去處理
我想大哥心裡也有不願吧,他先趕到別家醫院看被撞到的婦人
電話中我請他先處理
依原先的計劃,我準備帶老媽出門看電影,
此時大哥再打來,僅說了一句,
「回唐山賣鴨蛋了,對撞後頸椎斷了,臉也裂了。」
他請我趕快處理
我心裡真是憤怒極了,
從小到大,當我讀了大學,研究所,出去工作了,有事就是
「趕快回來處理！」
還記得他在被關時,有次保外就醫
然後工作下班的我又趕到台南去,
因為被囑咐得要趕快去處理,
然後氣得指著他大罵,罵他從小到大棄我們不顧
最困難的日子我們都捱過了,他的壞名聲,他的作為
甚至我知道以後不知的人會說我們不孝種種的言詞
我們兄弟都必然得要承受了
但他為什麼必得要這樣折磨我們
為什麼連最基本做父親的形象責任與行為都沒有
我決定依原計劃去看電影,
甚至依原計劃,初二的四點三十分爬起,然後往車城國小集合
五.
縱然在單車路程中,其實家裡的事情
知道移往停屍間後我沒有再說什麼,
因為春節期間什麼事都沒辦法做
火葬最早也得要到年假快結束才能進行
倒是二個同事體能狀況不佳,
邊騎邊打氣,其實八點出發,我們到十一點才到旭海
照片是在台199線的山上拍的,
一位父親帶著二個小孩,看到我們在路旁休息
特別下車跟我們聊天
然後來了個旅人
一天從台中到車城,然後往東部出發
準備從嶹卡往北,從台東花蓮行進
偶遇的父親幫我們拍了照
他說他有自己在編在地旅遊資訊
他希望我們能傳照片給他
因為他想要在刊物上寫著
這才叫生活,這四個人才像人
我們四個人笑了
「才像人?」
六.
心裡頭想到人生,真的僅只一程
我的父親生下我們,但對我們的意義是什麼?
撞死後到準備火葬入厝這段
突然我覺得人生真的僅只一程
只是這一程別人怎麼看你
會不會懷念你
用什麼心情準備把你從記憶裡抹去?
人生一程,人生一程
七.
在九棚沙漠往滿洲分水嶺開始連續爬高的時候
縱然我們三個人在旭海睡了個午覺
但同伴狀況真的不好
有人開始腿部剌痛
最後決定押陣,再慢都要爬上去
在繞不盡的連續爬高彎道
然後有人開始血糖過低
甚至有人說：「第一次有騎到生不如死的感覺。」
但三個人的結論頗為平凡無盡的哲理
不爬不騎,也不會有人代你騎..
路是自己騎來的,盡頭終點不知道,但也得騎下去....
從然後面二粒(屁股),前面二粒(...)
騎到都像要開花了似的...
八.
我們終於在傍晚的六點二十分騎完九十公里翻山越嶺的行程
回程中開車我一直唱歌,
心裡一直在想從小到大我父親的種種,但都不是頂好的回憶
想到他拿刀追殺我們全家
大哥剛從浴室出來,穿著內褲
我沒穿鞋,應還在讀國小
媽媽牽著我領著一家人隱沒在夜色裡
想到他衝進房間,當著我的面打媽媽
想到離婚案出庭時我舉相機要拍他
手鐐腳鐐的男人惡狠狠的瞪我的神色
想到他撞車的一瞬間
意志有沒有從血液酒精濃度一點二的泥淖裡醒來
想像自己的一生及對他家庭對他小孩的遺憾?
九.
人生一程,送完這一程
他加諸在我們身上的種種就煙消雲散了
不好的名聲,曾經折磨的種種,以及成長裡哀歎的回憶
就送你一程吧...
最後一種,無論如何我都會處理,
然後把過去的種種
全部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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