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水溫這樣夠熱嗎？」他右手舉起蓮蓬頭，左手承接水線，往老人背上輕輕潑灑。
「嗯，嘟嘟好。」老人微弱地回答。
「要擦肥皂了喔。」
老人坐在馬桶上，像個乖巧的小孩，任由兒子在身上擦抹肥皂。
他的思緒不覺飛到美濃老家，黃昏時，從田裡回來，母親便急忙進廚房張羅晚餐，父親則在外頭幫弟妹們洗澡，全家共享一段輕鬆和樂的時光。
「眼睛閉起來，要沖水囉！」
水花從老人頭頂一路潑沖下來，父子倆在浴室裡，享受著沐浴之樂。
「小時候，父親也像這樣幫我洗澡吧！」他沉浸在甜蜜的回憶中。
經過這場大病，老人原本就瘦削的身軀，枯萎得僅剩皮包骨，好幾次扶父親起床，竟都癱軟在他懷裡。
三十多年的執業生涯，面對各種疑難雜症，總能冷靜處理，然而，父親的病況，卻是讓他感到，束手無策，心急如焚。
老人兩歲失怙，由寡母撫養長大。
憑著客家人硬頸的血液，成家後夫妻倆克勤克儉，陸續買田地，養育六男一女，竭盡所能讓他們受教育，並期望將來個個都能當醫生。
「住到阿伯家，要認真讀書！」父親一邊忙著把他的衣服塞入袋子，一邊叮嚀道。
他點點頭，默不作聲。
那年夏天，他在住家附近的國小讀完三年級，有天父親說要幫他轉學到屏東市的中正國小，並且寄宿在堂伯父家，這位他只見過一次的堂伯父是個牧師，學識和修養很受父親敬重。
暑假才過一半，父親趁著農閒，從美濃騎腳踏車載他到屏東。
天剛濛濛亮，父子倆便準備出發。
「在別人家，要守規矩，寒假就回來了！」在禾坪上母親安慰他。幾個弟妹圍在一旁，露出羨慕的眼神。
他坐在腳踏車後座，兩手緊緊抱住父親粗壯的腰部，瘦小的身軀貼著父親的下背。
涼風習習，青山默默，馬路兩旁的香蕉葉，迎風擺動，彷彿在依依送別。
想到要離開爸媽，住進陌生的家庭，幼小的心靈感到陣陣恐慌，雙手把父親抱得更緊了。
出了美濃鎮，車子沿著高屏溪堤岸邊前行，路上石塊累累，顛簸難行。
「都市的學校過好，來日考初中過有把握。」父親邊踩踏板邊回頭叮嚀著，車把猛烈一拐，父子倆差點摔倒。
腳踏車的嘰嘎聲，敲叩著荒寂的路途，日頭下長長的影子逐漸在縮短。
終於過了石子路，來到里港，平坦的柏油路，使車速加快許多。
中午時分，抵達九如，距離屏東很近了。
「吃多一些，才有精神用功！」在路邊攤子，點了兩碗滷肉飯，父親很快便吃光，看他有一口沒一口地扒著飯，父親打氣道。
「將來要當醫生，要打拼讀書，做好樣給弟妹看！」父親殷殷道出了滿心的期許。
他點點頭，噙著淚努力把飯扒入口。
在新環境裡，他努力用功。初中考上屏東中學，高中上高雄中學，大專聯考則進了台大醫學院。
從美濃、屏東、高雄到台北，順著父親的旨意，他一路過關斬將，逐步達成目標。進入醫界，他依舊勤勉好學，逐漸當上醫院的主管，並且在學術上獲得一番成就。
在老人眼中，這個長子是最孝順最得意的孩子。
隨著職司漸漸高升，他的工作日益繁忙，老人對兒子的感情也緩緩由「欣賞」轉成「尊敬」。或許是客家人的硬頸和木訥使然，父子之間的談話，不知從何時起，慢慢變成嚴肅的「正事」多過感性的「閒事」。
他內心的某個角落裡，隱隱藏著那麼一絲失落感。
住院期間的一個週末晚上，家人在醫院的陪侍調度發生困難，不得不安排由他輪值。
老人極力反對：
「醫院知道副院長在病房陪病，會被笑死。」
「爸，他是您的兒子，照顧父親是應該的。」經過媳婦一番辛苦解說，老人終於默許了。
病情控制住了，老人便吵著要出院，回到家裡，胃口愈來愈差，體力也日漸虛弱。
剛開始，還能自己扶著牆壁上廁所，接著需靠人攙扶，終至必須在床邊使用便盆。
「爸，等我下班回來再幫您洗身好嗎？」上班前，他站在父親床前懇求道。父親愛乾淨，太陽下山前便要洗澡。而他每天回到家，都已經天黑。他是擔心父親不讓媳婦幫忙，會硬撐著要自己洗。
「好！」爽快的應允，讓他安心上班去。
「洗好囉！」他將蓮蓬頭掛回架上，拿毛巾擦乾父親上身，套上汗衫，讓父親雙手搭在他肩背上慢慢站起來，他俯蹲擦乾下半身，穿上內褲。
「爸，蓋鬆爽呵！」
「嗯！」
他抱父親出浴室坐在輪椅上，推回臥室，再協助父親穿上睡衣褲。
望著躺在床上的父親，凹陷灰白的嘴角微微閃現一抹滿足的笑意。多年來潛伏在他內心的那縷失落感，就在那一刻崩解消融，兒時的孺慕之情，暖暖溢滿心懷。
老人再度住院，經過會診和檢驗，終於揪出體內的禍首，對症下藥，加上營養針劑，胃口慢慢變好，體力也日漸恢復，十幾天後，終於能夠下床行動了。
這天，迎接父親出院回家，安頓好已近黃昏。
「爸，幫您洗身好嗎？」他笑問道。
「不用！我自己洗。」老人大聲回答。起身翻找衣服，一手扶著牆壁，慢慢走向浴室。
「爸，門不用鎖啦！」他放心不下。
「好！」老人聽話地將門虛掩著。
他站在門口，傾耳細聽裡面的動靜，不一會兒，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那飛濺彈跳的水聲啊，彷彿慶祝父親康復的歡呼…
【2011.1.21 人間福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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