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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舍小品》姥爺

【聯合報╱馮翊綱】 2008.04.15 03:55 am

北方人管媽媽的父親，也就是外公，叫「姥爺」。 姥爺是河北人，是個全無兄弟姊妹的獨生子，早年往來昌黎、平、津、秦皇島，是個獨行貿易商，生意做得很興旺。因大戰爆發投入海軍，民國三十八年，散盡家產，把上下三代人從河北一路帶到台灣；我媽、二姨在老家出生，到青島，排行老三的大舅還是嬰兒，到上海，排行老四的小阿姨出生，到台灣，金門炮火未歇的年月裡，老五、老六兩個舅舅還陸續出生……增產報國，真不閒著！ 媽媽是他的大女兒，我這在台出生的大外孫，只比小舅舅小九歲，而且是唯一見過「太姥姥」的曾孫。 太姥姥是姥爺的媽，我媽的奶奶，台灣人叫「阿祖」。老太太是清朝光緒初年出生的滿州人，偷放小腳，有著一雙「半天足」，由於年輕時「練過」，八十歲仍健步如飛，梳著包包頭，身穿藍布大襟短褂，打著一張大黑傘，單手推著坐在娃娃車裡的我，滿大街逛，而且偷偷給我吃冰，害我拉稀，直到過世前她才「招供」。太姥姥心中沒有文化隔閡，推著我，遇到野台歌仔戲，便駐足欣賞；我媽說，我的「戲種」多少也和這位老太太有關。 姥爺在河北跑單幫的時候，也曾帶著我媽，父女在北平的照相館裡留下一張漂亮的相片，清瘦的爸爸，短髮的小女孩，都穿著深色呢絨長大衣。1940年代中後期，日本人剛走，內戰還沒有失控，中國北方大城還享受過兩年太平日子。那時正是京劇的輝煌年代，一般不是演員的人，也流行照「劇裝照」，照相館備便戲服，供客人穿戴；這和台灣老家族照「和服照」的感受很相近，都是對文化認同的優雅表現。姥爺有一張劇裝照，扮成《定軍山》的老黃忠：大靠、白髯、手執長桿大刀……我看照片的時候噗哧一笑，職業病發作，批評了兩句。姥爺的眼神雖俐落，但是看的方向不對，雖然模仿劇中人，站著弓箭步，架起雲手，但是角度、勁道都不到「範兒」，大刀更是拿得稀稀落落……還好，說這話的時候，只有我媽聽見。 姥爺在海軍，擔任「譯電官」，就是翻譯電子通訊所用的「摩爾斯電碼」；我也試著自學，但直到今天，只叫得出二十六個字母的名字，長短音、旗號還是稀稀落落。姥爺後來轉任公務員，到中興新村開會後回左營，會帶上一盒太陽餅……當時台中只有一家「太陽餅」，造成我直到今天，也只認那家的太陽餅。 姥爺九十一歲，一頭濃密的銀色短捲髮，傳給我媽，也傳給我。想著自己如果有命活那麼老，卻不會禿頭，真是放心。 姥爺的媽、姥爺自己、姥爺的女兒、姥爺的外孫，四代人有著一脈相承的「果敢」天性，不怕事、不逃避、不後悔，這絕對是遺傳！而且，要不是我的前三代人都是一口「京片子」，我哪能說相聲呢！ 【2008/04/15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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