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賞析】不起眼的傳家寶◎涵琳
刊載日期：2008-08-26
「爸，你看！」讀小學的小真撒嬌地說。
陳嘉宇想事情想得出神，這才如夢初醒，不知所措地說：「喔！小真，有什麼事嗎？」
小真注視著父親，發現他的眼睛裡有畦b閃動，不解的問：「爸，你哭了？」
「不，沒什麼，」陳嘉宇眨眨眼睛說：「妳不是要給爸爸看什麼東西嗎？」
「喏，成績單。」小真不停地玩弄著兩條烏溜溜的長辮子，一會兒看看父親，一會兒又望著那根放在壁櫥裡的扁擔，她精明的雙眼，希望把它連貫起來，或在其間找到一絲關係。然而，她失望了，因為父親不打算告訴她。
陳嘉宇看得眉開眼笑，樂不可支，將女兒抱在膝上，連親幾下，笑嘻嘻的說：「真是爸爸的乖女兒，成績這麼好，要什麼，爸爸就給什麼！」
小真眼睛一閃，靈機一動，神秘的說：「我要爸爸說它的故事。」她指著那根半截的扁擔。
陳嘉宇愣住了，他怎麼也沒想到小真居然對扁擔發生興趣，多少年來，為了保存它和太太欣惠吵了無數次的嘴，多少朋友們看了它，總是說：「你家的客廳佈置得真雅致，裝飾的物品都很珍奇，可是我就不懂這半截扁擔放在這華麗的客廳裡，有何作用？」
為了替它辯護，陳嘉宇每每都用一句「世界上有醜才能襯出美哩！」去搪塞。唉！有誰知道這半截扁擔是他一生的轉捩點！
「爸爸，到底說不說嘛？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小真，妳回來還沒去看媽媽吧？現在也該是吃晚飯的時候了，去幫媽媽準備開飯。」
她嘟著小嘴，盯著父親說：「您不說呀！我就不去！」
陳嘉宇拿她沒辦法，歪著頭，想了一會兒說：「好，等我們吃完晚飯，再講給妳和媽媽聽，這樣，總可以了吧？」
「嗯。」小真露出滿意的笑容，往曙U裡奔去。
飯後，陳嘉宇搬了三把籐椅、一盤水果到院子裡，此時，月亮早已高掛樹梢，夏蟲爭鳴，他們三人每人一把扇子，好驅趕蚊蠅。
晚風徐徐吹來，陳嘉宇不禁打了個冷顫，欣惠和小真邊剝枇杷，邊望著陳嘉宇，等他開口講故事。終於他說了：
三十九年的夏天，在桃園的一個僻野的鄉村裡，一個母親正在大群的親戚朋友中穿梭著，為娶媳婦而忙碌，雖是忙碌，卻不忘和這位客人打打招呼，和那位客人笑笑，四處都充滿了賀喜聲、客氣話，遠遠看去，只見張燈結綵，一桌桌的酒席，一群群的人頭，「乾杯」、「隨意」的呼聲不斷，更顯出婚禮的熱鬧。
婚後不到六個月，新娘生下一個小男嬰，婆婆也很高興，叔叔呢？還是個小學生，根本不懂事，只是不停的逗弄著他，但是，新郎迷戀著紅牌舞女，一去不復返，沒有人知道他到哪裡去了。
他們四人靠著一點田地種菜，並且做些火柴盒過活，這種日子過了八個月，新娘吃不了苦，跟人跑了。沒想到，一場喜劇變成悲劇。婆婆在煤油燈下縫補衣服，看看正聚精會神做末猁漱p兒子，再瞧瞧床上嗷嗷待哺的小孫子，心中無限感嘆，不知道這個家還能撐多久，只有搖搖頭，聽天由命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孫子也一天天長大，令人操心的事也越來越多。到他五歲那年，由於他叔叔早在兩年前就去台北當學徒，婆婆又很少打罵或管教他，因此他學會了偷竊。
他偷家裡的雞蛋去賣，有了錢就和朋友去吃喝玩樂，花光了錢不敢回家，便在鐵橋下、草堆裡過夜。肚子餓得挨不住的時候，就偷挖人家田裡的地瓜，或和他的朋友一起偷雞，殺了烤來吃，或去街上遊蕩，到喪家吃免費的油稀飯，或者到戲班子充當臨時演員，換幾碗飯充飢。
這樣過了幾天，婆婆不再生氣而惦念著他的時候，他回來了，他會哭訴著說：「阿婆，我實在很想念您，我也不想讓您生氣，可是他們要我這麼做，我不這麼做，他們會打死我的。」
婆婆心一軟，準備好的罵詞全忘了，摸著他的頭，憐惜的說：「你下次不要跟那些壞孩子在一起，否則你就不再是阿婆的乖孫子了。」然後燒了一大盆熱水給他洗澡，又讓他吃了豐盛的一嚏C
過不了幾天，他的手腳又癢了，把他叔叔寄回來的錢拿走，到外邊流浪……年底，他叔叔出師，要回家過年，買了老人家的毛衣、皮鞋、小孩兒的手槍、氣球、上衣、長褲，還有一些好吃的東西。到桃園車站，他發現一個小男孩躺在木椅上，衣衫襤褸，瘦削如柴，鼻青眼腫，定神一看，才認出是兩年多未見的姪子。
他被叔叔叫醒後，本想溜之大吉，誰知叔叔一點慍意也沒有，反而用雙手溫情的握住他的手。在路途中，他向叔叔編了一個可憐孤兒的故事，一個美麗的謊言。
他叔叔回來後，知道村人都叫他「小流氓」、「小雜種」，而且村中沒有人願意和他做朋友，所以和媽媽商量後決定遷移到台北。
到了台北，他進入國小就讀，家裡開洗染店，由他叔叔主持業務，家務則由婆婆管理，生活安定而舒適。他沒有欠缺任何東西，只是「偷癮」若發作，如果不偷，內心會比火燒、針刺還難受，因此，在家裡他像一個好孩子，在學校卻是不折不扣的壞學生，自然也只有唸私中的份了。由於這類朋友多，活動的機會隨之增加，大夥兒在一起抽菸、泡舞廳、撞球、打架，還曾因殺傷人被捕到少年組管訓，出來後，發誓從今起重新做人，然而禁不起老朋友的引誘，又一味的混下去。
當他叔叔發現他繼續往下陷時，他僱了一個助手跟蹤他，在一家咖啡館發現了他，叔叔親自前往要拖他回去，卻被打得遍體鱗傷。幾個星期過去，他叔叔復原了，下決心非把他帶回家好好管教不可，買好鐵鍊和大鎖，找了兩個大漢，便開始到西門町抓他，激戰後，終於把他綁回家。
到了家裡，他叔叔把他吊在樹上，拿出祖傳家寶││一根扁擔，狠狠打在他身上，那時四周站滿了人，幾百對眼睛望著他，但是找不到一雙同情的，他哭、他喊、他後悔，扁擔還繼續打著，他頓覺一股熱熱的東西往嘴沖，眼前一片昏黑，接著便不醒人事了。
等他醒來，張開眼睛，只見婆婆和叔叔兩眼紅腫，焦急又喜悅的看著他，略穭ㄧT奪眶而出，他想爬起來抱住叔叔和婆婆，可是全身痠痛，動彈不得，然而六隻手是合在一起的，每個人都含著瓷A帶著微笑。
叔叔替他請了家庭教師，從小學四年級開始上，不給他單獨出門的機會，每天按照時刻表行事。一年後，他的野性全被磨平了，末狴蝷j有進步，加入了國中的行列，繼而高中、大學，一切都很順利。
大二下學期的某個晚上，婆婆叫他坐在床邊，示意他從床底下拿出一包綑好的東西，她打開它，是他有點面熟的半截扁擔，他露出驚訝的眼光等待著，她說：「阿孫啊！那天你被叔叔吊起來教訓時，阿婆知道再也幫不了你，你在外面挨打，我躲在房裡哭，當你的喊叫聲停止時，我立刻衝出去，看到你已昏了過去，趕緊叫救護車送你去醫院，那根扁擔只剩下半截，另外半截已經打得稀爛，過了幾天，你還在昏迷狀態，你不知道婆婆和叔叔多麼擔心啊！給你打最好的針、吃最好的藥……，你現在總算已經成器了，沒有白費心機。」
陳嘉宇羞楫漣C著頭，婆婆說：「傻孩子，現在該是你神氣的時候呢！這扁擔就交給你好好保存，永遠不要忘了它所帶給你的教訓。」
陳嘉宇眨眨眼，嘆了一口氣，說：「好啦！小真，妳想知道的故事到此為止啦，滿意嗎？」
「喔，原來它有這麼一個感人的故事啊！」小真感動的說。
此時幾顆星星伴著明月，小真和欣惠坐在椅子上，目光是那麼柔和，陳嘉宇依舊靠著門邊的老榕樹，若有所思的望著夜空……※
來源：更生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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