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啊,好久以前吧,我忘了到底是哪一天,總之,是那天,那天,寢室安靜,室友都不在,所以沒有外國影片槍戰聲,也沒有搖滾舞曲,樓下網咖及樓上鄰居都放著震耳欲聾的孫燕姿與江蕙,一隻貓懶洋洋趴在廚房玻璃窗外對面一樓石綿瓦屋頂。屋裡靜悄悄的。
不知道下午幾點了,我沒有走去客廳或我房間看時鐘。
我在廚房,沒有在料理什麼,也不是燒開水或整理流理台。我只是想在廚房,那兒比較有陽光。
好像站在水槽前有一會兒時光。
水槽的磁磚壁上掛著一面鏡子,我看著,卻沒有看見自己整張臉,我只看見自己雙瞳中反映出來的影像。
蒼白與滄桑。
我在點與點之間往返,做著我想做或別人希望我做的事,常常他們會問我累不累,我微微笑,搖搖頭。放心,我很好,我可以。
偶爾我當誰的依靠的肩膀,讓誰放心在我面前大笑大哭,宣洩情緒,擔誰的擔,或承諾我都在、我總在、我會在。
可是我總要自己讓別人對我很放心。
另一個那天,星期六下午,晚上要回台北住處的下午,我從街上鐘錶店換錶帶回來,爸媽都在,我進門,要媽媽抱抱我,忍不住痛哭失聲,一場嚎啕大哭,很久沒這樣哭了,親人離世的喪禮上我還沒哭成這樣扯心扯肺的痛,好像孩提時未哭完的淚水一下子全傾洩。
生離對我而言比死別還痛苦。
我說我不想回台北,我想家,想家。
爸媽慌了!他們以為我一直都很堅強很獨立很勇敢,總是讓人很放心。
媽媽說她把我保護得太好,從小學到高中,她都風雨無阻接送我上下學,把我保護得太好,但媽媽哭了,她說她心好疼。
原來我一直無法說出口的,讓醫生皺著眉困惑看著我的,原因,理由,是,我怕一個人,其實我好孤單。
爸爸什麼也沒說,只是在我回台北前煮我愛吃的蘆筍及豆腐給我吃。那天下午,爸煮了鍋綠豆湯,他知道我愛喝,他不擅長說,只是夏天煮綠豆湯,冬天煮玉米濃湯,然後,叫我吃一碗再走。
大哭的下午,媽媽右肩衣裳濕了一大片。晚上我要離去,是爸爸載我,一路上我緊緊圈抱住爸爸,好像擔心一鬆手,永遠失去。
爸爸像山,媽媽是我的海。
而我一直是極沒安全感又裝作很堅強獨立的孩子。
那天,那天,我忘了是哪一天,哭的那天,獨自在廚房的那天。我累了,媽媽像許多年前那樣輕輕拍著我的背哄我,輕輕喚我;貓懶洋洋地趴在石綿瓦上曬太陽,陽光刺眼,牠舔一舔右腳;爸爸幫我提著沈沈的袋子,目送我進火車站坐上電聯車北上;那天那天,天氣好熱,醫生說試著說出來吧,如果煩如果累,臨時吃一顆藥;那天那天,我牽著你的手,說我只想安安定定;那天,在妳面前,我和著淚,強吞下手中顫抖湯匙裡的那口麵,竟然沒鹹,是苦澀…。
那天,高中同學打電話給我,哭了,說研究所不好考,說感情不順利。「別哭,別哭,我都在。…哭吧,我在,我一直都在,別怕。」誰也曾告訴我別哭,誰也曾告訴我哭一哭會比較好,而我想不起是誰。
我總是想讓人放心,卻偷偷哭了。
那天那天,好久以前的那天,在心中的孩子面前,我終於撐不住,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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