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接到了三封E-mail。可愛的讀者們的疑問：啊！？妳的年紀竟然跟我們相仿耶！？你怎麼寫得出這些文章？
我還沒有工作經驗。女中畢業上了大學、大學畢業上了研究所、研究所畢業了出國。目前在紐約待了七個月。以求學經歷而言，我是受師長、社會認同的好學生。尤其，準備研究所時的大四，玩心從此收了起來，課業上的表現更大受肯定。
我的確是一個好學生。
只是，跟大部分的好學生相比，可能不太一樣。
因為，我並不乖。
因為我並不乖，所以我可以寫出這些文章。
※
小時候我讓父母很有光采。成績優秀、常代表學校、縣市參加繪畫、作文比賽，又是合唱團伴奏、升降旗旗手，出盡鋒頭。從國文乃到美術、音樂老師，都跟我父母大力誇獎「生了這個小孩真是福氣」。
可是，他們其實不知道，我並不是乖小孩。
從小，我的父母在教育我時，也不斷受我教育，或說被我挑戰。
小六時，我爸大老遠地載我去通宵，領取苗栗縣模範生獎狀。我還記得，那天才坐上車，不知何故，我出言頂撞了他。我父親氣得七竅生煙，吼我：「妳這副德行，領什麼模範生獎狀啊？！那家小孩會像妳這樣？你不要去了啦！」而後，半小時的車程上，他不再跟我說一句話。
理性的母親，也常被六、七歲的我氣得拿藤條，追著我滿屋子跑。我會在感冒流鼻水，母親不准我吃冰淇淋時，站到她跟前，理直氣壯地問：「為、什、麼？」「因為你感冒了。」我母親說。「誰說感冒就不能吃冰淇淋？」我看著她，大聲問。「醫生說。」母親開始瞪我了。「醫生說什麼，就是什麼？昨天新聞不是講，有個醫生開錯藥？醫生又不是都對的！」「康XX，妳怎麼那麼番啊？講都講不聽？」我媽的耐性開始耗損了。「為什麼大人說什麼，小孩子就要聽？」
國小階段的我，和未開化的野蠻人簡直無異，完全不可取。只是，那也正是我對身邊人事物提出「為什麼」的開始。而我父母也因為我的「番」，明白了教育我不能以權威壓之，要跟我說理。當我逐漸成長後，個性一再修正，那個「不乖」的因子則始終在我骨子內，並成了一種助力。
找到我是「誰」的最大助力。
※
小時候不是乖小孩，上了國、高中之後，我也拒當乖學生。
和任教的父母在同個學校。我媽辦公室的左邊，坐的是歷史老師，斜右方是公民老師；我爸對面則是班導、國文老師。國二開始談戀愛時，幾乎所有任課老師都知道，然後我可憐的父母，就不斷接到「自以為是第一手消息」的老師騷擾。
我倒無所謂。我喜歡事情大大方方地攤在陽光下。談戀愛是何等美好的一件事啊！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呢？
只不過，有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每當我吃完晚餐，看完七點半的新聞，想溜上樓時就會被父母及時攔下。基於國小時的親子大對抗，他們明白不能毫無道理地壓迫我，所以採取了柔性攻勢。
我的母親會溫柔地拉住我的手，說：「來，大寶貝。爸媽跟你聊聊天。」然後，我父親扮演起「傳道授業」的角色，語重心長，悠悠地說：「你才那麼小，未來的路還很長，現在學生時代最重要的是功課啊。不是嗎？」我媽緊接著，來一段柔情訴求：「不要讓父母為妳擔心啊。我們也不是不准你談戀愛，可是才國二而已。等考上好高中、上了大學，機會多的是啊！」
我也學會了尊重。不頂撞、安靜地聽。每晚聽，久了也習慣了。
只是我戀愛照談，而且很公開地談。因為傳道授業了之後，沒有人為我解惑。
如果一個學生的責任是將功課顧好，那麼，我考試都能維持前幾名，為什麼不能談戀愛？
我的父母憂慮歸憂慮，可是也無話可說。於是他們便維持著每晚的談心時間，藉此表達他們的關心、舒緩一下他們的不安；而我也明白天下父母心，於是每晚乖乖端坐。
※
高一時，我照樣談我的戀愛。那名年輕的男導師，在某天早自習時將我喚出去。他看了看我，停頓了幾秒，吐了話：「喔，是這樣的。嗯…嗯…星期天的時候，我騎車經過新竹經國路的時候，有看到妳。」「喔。」我看著他，開始回想當天情景。「妳和一個男生走在一起。嗯…嗯…他？」「喔。」我猛然想起來。「他是我男朋友。」我回答。「喔！？」他眉頭皺了一下。然後，我又重溫了一次愛的叮嚀。
即使如此，功課不錯的我，再也沒被喚出去。至於我的父母，由於國中時我的勇於捍衛愛情，此時他們已經不再叨念了。話題從「功課最重要」轉到「女生談戀愛時自己要多加注意啊！不要…不要…不要…。」我爸則三不五時，從報章雜誌上剪一些文章，叫我要好好閱讀。
我還是沒變。
但我的父母，因為我而變了。
每週一天，我光明正大和男朋友約會。回家後，我媽會說「又拿一盒金沙回來了喔？！今天有沒有情書？」妹妹會來看我吊到的多多龍，老爸則一邊看報、一邊說「約會回來了啊。」每晚六點半大響的電話，全家都會知道是我的。我媽會扯著喉嚨大叫：「康XX！情人來電了啦！還不快接起來！」
※
我不做乖小孩、乖學生，我也不做乖女孩。
上了大學，一個人到外地求學，我開始享受「放浪」的生活。這裡的放浪，完全是指精神層次而言。而我以為，一個精神上能夠「放浪」的人，要不就是完全喪失了自律性、要不就是自律性高。沒有中間地帶。
我自律嚴，所以我放浪。
一名大學女生，因為寫小說兩人熟起來後，有一天，她對我說：「康，想不到妳會到Pub去耶。我一直都覺得妳很有氣質耶。」當時我只是笑了笑，說：「我不只去Pub，還去撞球場、冰宮。」
有氣質和Pub文化相牴觸嗎？在一般人的觀念中，也許是吧。一個有「氣質」的女生，似乎應該和琴棋書畫連在一起，而上Pub的女生都比較野、比較騷、比較沒內涵。
可是如果我懂琴棋書畫，沾到了氣質的邊了，上了Pub後，那份氣質就會煙消雲散嗎？
大家說Pub是個聲光場所、父母說Pub不好女孩子不要去，可是我沒有去過，又如何明白Pub的「好」和「不好」？那就像是，一部人人喊「超級大爛片」的電影，妳沒看過也跟著喊「爛」。它可能真的很爛，但如果你沒自己看過，就應該保留答案。
高中時，週六我穿女中制服跑到電動玩具店裡玩，跟男伴競爭誰的技術好；大學時和一群男人擠進撞球店，萬綠叢中幾點紅地玩得不亦樂乎。偶爾，跑去了Pub內聽那震耳欲聾的音樂，頭腦保持清醒、身體保持警覺，然後用心體會這個被「上流階級」喊打的次文化老鼠，究竟是如何地頹廢、失落、寂寞，可是卻又是何等地迷人。
有一個週日午後，在我百般慫恿、並拍胸脯再三保證「不會有事啦」，七、八個平日循規蹈矩的女同學，被我拐騙進了冰宮內。妳有去過那場合嗎？妳有享受過那種滋味嗎？如果你搖頭，說自己根本沒興趣，那可能只是因為，妳根本不知道妳將會有多享受！
這七、八名女同學，幾個家住台南，大多數時候回家吃晚餐、太晚了約不出來，並包括了那名成績頂尖、疑惑「氣質」的我為何會去Pub的女生。大家吱吱喳喳、推推擠擠、興奮極了進了那個宛如黑洞的「王子冰宮」。穿上輪鞋、滑出、尖叫、因自己白色的上衣，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閃爍著光亮而驚奇。那是一個奇幻的、美麗的、乘著風的翅膀、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之下，動人的情歌搭上了妳的心跳、和色彩共舞的異想世界。
大家都醉了。
大家都
醉了。
醉
了
。
我們笑、我們叫、我們乘著風飛了起來。我拉住她的手，帶她速度加快地繞了一圈，她笑了起來，眼睛瞇成了一條線，說「哇、呼！好過癮喔！」換另一個，她說我會怕，跌倒了怎辦，我說：走吧、別怕。她抓緊了我的手，我看著她的白色T恤，在一片漆黑中像螢火蟲閃著光，一個不注意，我們跌在場中央。她的左腳疊上了我的右腳，我們相視而笑。
再來吧。下次我們再來吧。
離場時沒有一個人不這樣說。
可是，兩個半小時前，她們才皺眉，不確定地說：「女生去哪種地方好嗎？」
※
我不再像孩提時，無理取鬧；我不再像國、高中時，忙著談戀愛；來了紐約後，我也很少再進入Pub。因為那些都是我曾走過的路。
也許你的個性跟我南轅北轍。可是，妳也同樣可以讓「不乖」的因子在妳體內流竄。只要妳的所有「壞」都是在體制內展現的。
我的「不乖」，不表現在「拒絕做一個聯考的小子」或者「學歷無用論」上。我相信，唯有生活在體制中，妳的壞才會有意義、才有價值所在。如果我想要做一個「不乖」的影評者，那麼我知道，如果我可以進入頂尖的電影學校、拿到一張漂亮的學歷，我將更可以盡其所能地展現。
否則，沒人理我。
這就像是，若要當一個談戀愛的「不乖」學生，功課就要維持好。否則，父母不理妳；而要當一個進Pub、撞球場、冰宮的「不乖」女孩，氣質就該先培養好。否則，男人可能不理妳。
那麼，如果妳功課好又談戀愛；妳氣質好又進Pub；
妳…又…
誰，
能奈妳何？
拒當乖小孩。
圖文轉貼/康文札記 圖經修改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jessieka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