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沒回德國,在我以為她早不在這個城市的時候,她卻仍然留著,也跟不少朋友見面了,當然,我不是其中的一個。昨天,雖然已經聽說她會在晚上跟大家一起夜溜,我卻莫名其妙的再次缺席。
不想見到她嗎?其實,很想,甚至可以說是渴望。我還記得當初她打越洋電話過來,跟我說她即將回來的消息之時,我是如此的高興與期待。從那一天起,我開始倒數可能相見的日子。終於,我撥通了電話,找到了她,然而卻莫名的失望了。感覺上,電話的另一頭,她是如此的遙遠,我急盼見面的渴望,一下子就給打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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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陌生了,也許吧。
電話通了,我說,『妳回來了,很累吧,什麼時候有空可以見見面呢?』我沒說,其實我很渴望看到她。
她只是笑著語氣說,『時間有點匆忙,很多朋友要找呢。大概要幾天後才有空,可以幫我約社團的人,大家一起見面嗎?很想看看老朋友呢?』
心裡有點失望,原來,在她的心中,我已經退化成一群老朋友中的一個人,掩著失望,我假裝高興的說了,『嗯,好吧,我幫妳約社團的人吧,就週末可以嗎?』
她想了一下,好像看見她正在翻閱行事曆,『應該可以,就麻煩你囉,謝謝你。』
謝謝你?我卻因這三個字覺得更陌生了。
『妳…在德國過的好不好?』我終於又開口,我很想知道,她在那邊過的如何,也許,是一種沒有人曉得的掛念,雖然,表面上,我是如此的淡漠。
『還好啦,一開始在語言學校比較辛苦,天氣也冷了點,不過,也慢慢習慣了。』她又笑笑的回答,但卻感覺不到過往的熟悉氣味。
『對了,那一天我放在妳家門口的東西,妳有看到嗎?』在她離開前的一個晚上,我沒去參加最後的餞別會,只是在她出發前的深夜裡,偷偷放了一袋東西,放在她家的門口。我不敢面對離別的難過。袋子裡是一張幫她到德國可以用的光碟資料片,裡面偷放了一堆她最愛的Snoopy圖片,一部我們唯一看過的電影VCD-Titanic,一件繡有她的英文名字,後來也成了我的法文名字-Julien-的衣服。沒有紙卡,因為,我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有阿,謝謝你喔』她還是客氣的讓我覺得很陌生。
『那就好…』突然間,她陌生的讓我不知如何繼續對話,『那週末在見面了喔。』
『麻煩你了,謝謝你囉。』我並不需要這樣客氣的語氣,只是想聽到她的聲音,問問我的消息,當然,那是我太奢侈的渴望。
『不會的…』我欲言又止,很想說,我很想看到她,可以現在就見面嗎?我有很多話想說,她離開的這一年來,我經歷了許多深刻的故事,很不願回憶,但卻偏偏清楚的記得;很想找個人說,卻找不到那一個人。以為她可以是那一個人,但看來,這也不過是一廂情願的念頭。止住失望的語氣,終於做了個句點。『剛回來了,妳一定很累,早點休息吧。下次見了。』
『嗯,bye了,週末見。』然後,她的聲音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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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個見面的週末卻從未來臨。雖然,很想見到她,但卻因為失望的心情在鬧彆拗,始終沒有動力去聯繫她口中的一群老朋友,幫她安排一個相聚。我終究還是自私的,想要獨自佔有她。
我知道,我早失去擁抱她的權利,但我卻不知道,我也一併被剝奪私下談心的資格了。我不能貪心地獨佔她的時間,而必須和一群經由我認識她的人分享。我是沒有資格抱怨,但我還保有失望的權利。
或許是在逃避吧。我失去了所有和她見面的動力,於是,開始假裝她根本沒回來過。一段日子之後,她打到宿舍找我,問起了怎麼都沒跟她聯絡情況。我說了半個謊,說是大家暑假都回家了,沒多少人留在學校,所以……她沈默了一會,問起了一個不用住宿的學妹電話,說想找這個學妹。我查了通訊錄,直接給了她。談話的氣氛,變得很不自然。然後,也莫名的結束對話,終點在哪裡,我根本也記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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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她回來的事實之後,也順便忘記自己的想念。我不曉得,我究竟在做什麼,這樣的方式,似乎是如此的寡情。曾經是那麼的熟悉,但現在,我卻在鬧一個無法理解的彆扭,在她好不容易回來的短暫日子裡,怎麼不去和她見面,即使,是跟一群人分享也好。然而,日子卻不留情的過了,不知不覺之間,也過了她說過可能停留的時間。我也以為,她已經回去了,直到,無意中發現她其實還在這個城市,我才記起遺忘的感傷。
她還在這裡?距離我不到一公里的距離?幾乎每一天,我都會走著一條不順路,但卻很熟悉的路,經過她家,然後,忍不住偷偷看著樓上時有時無的燈光。我注視,淡淡的想念,但卻不知道,她真的在那一間屋子裡。
社團中,我或許是第一個知道她會回來的人,但現在,卻應該是最後一個還沒見到她的人吧。她還在這裡,跟大家高興的聊天,聽說,她還要跟大家去夜溜,我其實可以跟著去的,但卻沒有勇氣這樣突然的見面。我還記得是我教她溜冰的,讓她迷上溜冰的,但我卻不再陪她溜冰了。
好像無法繼續假裝她根本沒有回來了,她就如此的接近,我如果還是避不見面,會不會太冷漠,太寡情了?隨著愈來愈多不經意碰到我的朋友,跟我提到她還在這裡,也跟大家一起聚會的事實,內心對於我這份淡漠的表現,也慢慢覺得愧疚。
我很寡情嗎?表面上,我真的是如此,無法否認,誰看到這種奇怪的情況,都會這麼以為的,包括我自己。雖然,我的心頭還是不發一語的惦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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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巧合吧。我又在清晨踏上那一條常載著她的道路。我教溜冰的學校剛好在她的學校隔壁,每每看見熟悉的制服時,我常忍不住想到她當時的模樣。熟悉的地方太多了,早起的惺忪感覺,微冷的秋風,相同的道路,只是主角少了一個人。
想起那一個常和她一起去的早餐店,吃到後來,老婆婆都已經認得我們兩個人,根本也不用點餐,奶茶與火腿蛋土司就自動送來了。她曾笑著說,畢業後一樣要再一起來這家早餐店。只是,這件事情已經不可能實現了。現在,我又在同樣的時刻,經過這一家早餐店了,如果,我進去了,老婆婆會還記得我嗎?也許,老婆婆只記得兩個人坐在一起吃早點的背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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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是因為她的停留,以及我的眷戀,才會將我帶向重溫回憶的經歷吧。我猜,她一定以為我早忘了她了,在那一個她以為我早變了心的的暑假,她就一直這麼以為了。在她心中,我變得寡情了,很少跟她聯絡,即使她來社團,也很少跟她說話,只是一個人默默的坐在海科院網球場的階梯上。她應該沒想過,我還是我,對她的眷戀,從來沒有消失過。
早說過不再想她了,甚至還在她離開了之後,談了一次轟轟烈烈的戀愛。迷失當中,燒了她所有的信件與照片,以為這樣就真的將她從心中抹去,但在愛情再次殞落之後,才發現,其實還是一直忘不了她。
其實我也很愛後來另一個她,但是不一樣的感覺。她們在我的心裡各自以某種無法抹滅的形象存在著,一顆心裡卻埋了兩段感情的眷戀,很難解釋的感覺,但我就是這樣的心情。或許,分開之後,我總是不再聯繫,似乎真的不在乎她們了,就像是一個寡情的人,說了再見之後,就不再見面。但,我自己卻在明白不過,想念的情緒其實正隨著時間而釀的愈濃。
是的,她們走了,但卻以另一種形式存放在我的心中。或者,該說是一種悼念往事的習慣。就像張維中的501紅標男孩的故事中說道:
『我常懷疑戀物癖,是因為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缺口。失去了,成為缺口,於是便不斷收集相關的東西,填補缺口。於是,明輝收集票根,小保收集日劇與酒井法子的海報。只是,填補後的世界,會一模一樣嗎?』
至於我呢?她們的離去,各自在我的心中留下一個缺口。於是,第一個她讓我莫名的收集了一堆Snoopy相關的物品,第二個她讓我習慣隨著心情改變裝扮,以及在深夜中清醒。在我絕對不跟她們聯繫的日子裡,我卻獨自偷聽著聯繫著她們回憶的歌曲;在思念氾濫的時刻,就對著螢幕,假裝對她們說話似的寫下多餘的心情。
某種角度上,我的確寡情,將距離刻意的拉的很開。但,矛盾的是,對於過往卻總有難以遺忘的情感。多情嗎?是許多的感情,還是只是多餘的感情,我自己也是十分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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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著寫著,我又聽起那一張愛情白皮書的原聲帶了。第一個她說過,當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她只要聽到那一種主題曲,她心情就會變得平靜許多。而現在,這卻也成了我的一個習慣了。此刻,正是主題曲的口琴演奏版,我不禁想到,當初我也曾經親自為她用口琴吹奏這一首歌曲。
停歇了書寫的思潮,我突然想再吹奏一次這一首歌曲。拿出收起許久的口琴,閉上了雙眼,專心的再吹奏這一首已經算是往事的歌曲。她會聽到嗎?現在,還有一個人,正因為想念她而吹起了愛情白皮書的主題曲。
我的口琴正唱著這一首歌曲,很感傷的旋律。第二個她聽過我吹這一首歌曲之後,這麼的說著。很感傷的歌曲。看到桌上隨便用其他照片取代的相框,角落已經露出我曾為第二個她畫過漫畫,欲蓋彌彰的情形,就跟自己矛盾的情緒一樣,明明在乎,卻又裝成毫不在意的樣子。
很感傷的歌曲,沒錯,悲傷的感覺溢出一點在眼角邊。我擦了幾滴第二個她很喜歡的Gucci Envy的香水,也許,音樂該換成Romeo+Juliet的原聲帶了。我和她最難忘的一天,就是在這一張原聲帶的旋律中度過的。體溫蒸發著Envy的香味,隨著音樂的曲調,將心情帶回另一段往事裡。
是的,我想起了另一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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